6. 死寂
李琴台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但他还是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窗帘缝隙中渗漏的月光。
光好挡,声音可就挡不住了。
在李琴台耳边,文武场齐奏,京胡、月琴、弦子、京胡鼓、檀板、大锣、铙钹俱全。
一会是奏的是《打渔杀家》,一会奏《望江亭》,几十个剧目来回地演奏,声音时大时小,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
哐且匡且,呛个咙咚呲。
死寂的房间,喧闹的耳畔,来回撕扯李琴台的心跳。
虽然很扰人,旦这些声音并非始终不停,会有停的时候。
在不该停的时候,这些噪音就像被追赶的贼,不仅自己跑地飞快,还要把李琴台耳边所有现实的声音,也全都一并夺走。
现象第一次出现,是半月前李琴台演《四郎探母》铁镜公主的时候。
在台侧候场的时候,李琴台脑海里的噪声还没停,他还暗暗担心上场会受影响。
可正剧开场,李琴台看着饰演杨延辉的老生演员从上场门缓步走出时,原本喧闹的耳边突然一片死寂。
一瞬间的突兀,就像是突然从喧哗的闹市中,一下掉进了水里。
不仅一直纠缠自己的噪音消失了,现场也鸦雀无声。可是这个时候,舞台右侧的乐队武场应该起了小锣帽子头。
李琴台以为是乐队慢拍了,可随着杨延辉九龙口定住,正冠、捋黑三髯、抖水袖,乐队武场的板鼓单点正敲着。
再回头看杨延辉,已经开口念起引子,可李琴台只见他张了口,仍然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同时左侧文场,胡琴已经拉动托腔。
琴弦振动落在李琴台的眼中,一片空白落在他的耳中。
台上灯光璀璨,台侧候场的演员熙熙攘攘,耳边死寂沉沉。李琴台感觉自己被一只蛮横的大手,猛地推离了世界。
刹那间,他的旗服下冷汗涟涟。这样的情况,在下午走场的时候,都没有出现。
可他顾不上想,这个时候四郎已经独坐念完了定场诗,该是铁镜公主上台的时候。李琴台紧紧盯着文场的胡琴,终于通过拉动的节奏,找到了这段西皮慢板的节奏。
李琴台在心里打着板眼,算着节奏,在空洞的死寂之中,脚踩花盆底,怀中抱着布制的喜神娃娃,自上场门碎步上场,回身转头,行至九龙口亮住。
张口四句西皮摇板,文场月琴和三弦衬腔。
月琴和三弦李琴台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空旷的声音。
之后是一段生旦对唱,从西皮慢板转原板、二六、流水,板式层层加快,锣鼓由轻转密。
李琴台听不到杨延辉和伴奏的声音,也不能回头去看文武场,全靠自己数着拍子,一句一句把自己的台词缝进去。
再到四郎坦白身世,情绪更加激烈,武场起了凤点头,二人对唱流水板,还加了铙钹衬句。
这段就是仔仔细细听着对手戏演员和乐队的节奏,但凡功力稍逊一筹,就要荒腔走板的。
李琴台咬牙唱下来,出了一身的汗,生怕已经出了错,自己没听见。
待第一折坐宫演完,李琴台才在下场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观众席。稀稀疏疏的观众席中,扫了一圈好似无人面带异色,应该是没唱错。
可李琴台来不及松一口气,接下来盗令、交令、回令这几折,都还有自己的戏份。
在换衣的间隙,李琴台闭上眼静下心,在心里快速把接下来的戏走了一遍。
大幕再次拉开,观众看到身穿朝堂大红旗蟒,戴点翠凤凰头面的铁镜公主再次亮相,旗头两侧的大红绒花、鎏金团花将他衬得愈发肤白胜雪、明眸皓齿。
他气场庄重,深红织金长穗随着他莲步蹒跚而轻轻摇晃,箭袖白绸短水袖下,兰花指掐得灵动俏丽,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诠释着皇家威仪。
他笑着从身后亮出金批令箭的时候,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台上台下无人知,舞台中央喜笑从容、明艳动人的铁镜公主,不闻锣鼓、不闻念白,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