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溺梦

F级宿舍区向来潮湿，墙壁上洇着大片发黄的水渍和蔓延的霉斑，通风口坏了没人修理，整片区域空气凝滞，充斥着各种味道。

601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心口的疼盖过了所有皮肉之苦。

更难熬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他是净化型向导，天生自带屏障，污垢异味碰到他的皮肤就会自动分解，转化为温驯无害的形态。但他的精神力见底了，净化能力也接近于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盐霜，黑的血污，混成一片脏兮兮的颜色。神塔登记在册的最稀有的天赋觉醒者，虽然只是个F级，现在连自己都弄不干净了。

以前这些味道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的净化屏障是二十四小时自动运转的，像个无形的茧把他包裹起来，脏东西碰到那层茧就化了。

他甚至不知道宿舍区有这么难闻，以为那些抱怨环境的同事矫情。

现在那层茧破了，霉味像饿疯了的虫子一样蜂拥而上，黏腻腻地附着在每一个能附着的地方。

小黑羊缩在他怀里，巴掌大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两只耳朵耷拉着，浑身都在抖。601的手臂也在抖，几乎抱不住它，每走一步都得咬紧牙关把胳膊往胸口收一收。

“没事，我们回家了。”

他说的“家”，是F级宿舍区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潮湿酸腐。601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盯着门上的号码牌看了许久，F-601，没错，他确认这间是之间分配给他的那间。

屋子也就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全是神塔科技部统一3D打印的批次货，冷冰冰的没点人气。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点灰蓝的光照进来，落在床铺上积了一层灰的被子上。

他把小黑羊放到枕头上，往床上一倒。灰尘扬起来，在暗淡的光线里翻涌成一小团灰雾，落在脸上痒得难受，但现在全都无所谓了。

咸鱼嘛，有个地方躺着就行，发烂发臭也自在。

F级就该有F级的样子，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用像那些高等级向导一样，随时准备为蓝星的资源战争豁出命去，何况蓝星也不是他的家。他只要窝在这间发霉的小屋里，安安静静把这辈子混完就好。

好吧，现在连这点愿望都变得奢侈了。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冷汗从毛孔里往外冒，把床单浸得又潮又黏。601知道自己发烧了，从小到大经验丰富，只要头痛到睁不开眼，一准是烧起来了。

大腿上的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胸口那道旧疤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自打训练强度上来，这疤就总疼，一疼准没好事。

小黑羊从枕头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拱他的手，焦急地咩咩叫。601没力气理它，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像沉进了水里，一点点往下坠。

他坠进了梦里。

没有尽头的灰色走廊，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头顶的灯晃悠悠的，照不亮几步路。空气冷得刺骨，他哈着白气茫然往前走，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太扎眼了，就像是这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601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他想跑，腿却迈不动，想喊，嗓子堵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幸好，申谕安朝他走过来了。步伐不快，军靴踩出沉闷的声响，蹬、蹬、蹬，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他以为对方是来救他的，像当初在虫洞乱流里那样，带他离开这片灰蒙蒙的地方，去往有光的地方。

等人走到面前，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阴沉，深邃，看不见底，也照不出他的影子，简直就是一片冰封的深渊。

申谕安抬起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画面似曾相识，是从现实记忆里撕下来的梦魇碎片。

“陆凌一。”那人的声音沉冷。

“我不是……”他拼命想辩解，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我不是陆凌一……”

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你不是他。”申谕安的脸逼近，“你不配活在这具身体里。”

窒息的痛苦席卷了他，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种恐惧。他要死了，死在这个他最想靠近的人手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断气时，画面突然碎了。

譬如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所有景象裂成无数碎片，哗啦一声散开。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被掐住脖子的自己，纷纷落地，化作白茫茫的雾。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乌黑的头发，灰绿的眼睛，穿着和申谕安同款式的军官制服，笔挺合身，站在一起天生一对。

那是他的脸，但601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自信，明亮，笑起来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是活在光里的人才能有的笑容。

而他这种窝在潮湿区域的F级向导，最多就是刷到搞笑视频时没心没肺地笑两声。现在轮盘转了过来，轮到他坠入深渊了。

“我不想替你死了。”陆凌一说道。

601有很多话想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这一切丢给我？百年前你和申谕安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陆凌一并不打算告诉他，也不许他问。

那人转过身，朝白雾深处走去，背影越来越淡。

“别走——”601终于喊出声，扑上去想抓住他，但什么都没抓住，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雾气。

陆凌一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彻底消失了。

“小黑羊！”他大喊。

白雾把他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申谕安——！”

还是没有回应。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雾里，孤立无援。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等谁。

“咩！！！”

一声尖叫，把他从噩梦里撕了出来。

601惊醒。满头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他不停眨眼。身体烫得像团火，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咽一下口水，喉咙里像刀割似的疼。

“小黑……”他手指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下去，连摸一下小羊的力气都没有。

小黑羊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脸，瞳孔里全是惊慌。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远处宿舍里隐约的说话声，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打闹声，全都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走廊那头缓慢地逼近。

小黑羊竖起耳朵，尾巴僵直地翘着。它从枕头上跳下来，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一步也不肯退。

蹬、蹬、蹬。

脚步声响起，和梦里的重叠在了一起。

哐当——！

一声巨响，整扇门被撞碎了。

门锁从门框上崩裂，碎片四溅。

申谕安站在门口，一袭黑衣，眼底泛红，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了门框。他脸色阴沉，S+级哨兵的精神威压使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小黑羊被威压压得趴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冲着申谕安发出断断续续的“咩”声。

601把小羊往怀里搂了搂。

“……出去。”他说。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溅了血的地板，堆在墙角的脏衣服，落满灰的桌面，还有床上蜷成一团浑身湿透的人。

“601。”申谕安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跟我回去。”他声音极力克制。

601的嘴唇动了动，申谕安俯下身凑近，听见他说：

“滚。”

申谕安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想把601从床上捞起来。

601想推开他，但手指只是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触感滚烫。

申谕安心头一沉，似有一种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601靠在他胸口，脑袋歪向一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靠得那么近，但601比谁都清楚，这人想要拥抱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他像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偷，衣服再暖和，终究是要还的。

“别碰我……”他咕哝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不想哭的，太丢人了。

“为什么……还来找我……”意识越来越模糊，话也说得颠三倒四，“求你……你去找陆凌一……放过我……”

说着说着，胃酸涌了上来。他偏过头，只有一点带血丝的胃液沾在了申谕安的肩膀上，很快就被吸收得只剩一点深色的痕迹。

“……别……杀我……”

现实和噩梦重叠在了一起，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这只手是温暖还是冰冷。恍惚间金色的夕阳漏下来，混沌的大脑里却是：快逃！

“不要……”601呼吸急促起来，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再也退不动了。

小黑羊从他怀里挤出来，滚了一圈，踉跄着爬到他膝盖边，继续挡在前面。

申谕安伸手想擦一擦他脸上的泪。

601像触电般弹了起来，一把拍开申谕安的手，刚才蹭破的伤口崩开，几滴血溅落在申谕安的袖口。

“别……碰……”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601，我不会伤害你。”申谕安轻声说道。

601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凌一——”

情急之下，申谕安脱口而出。

601的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泪光底下，是一片死寂的灰。

“你叫谁？”

“跟我回去。”申谕安避开这个问题，伸手去拉他。

“我不回！”601突然爆发出力气，红着眼睛嘶吼，“我是F级！我就该待在这种发霉的地方！我这辈子都待在这儿！我不进你的公寓，更不当你的向导！”

这句话像根引线，点燃了申谕安压抑了百年的心火。

申谕安把挣扎的601拽进怀里，按在自己和墙壁之间，锢得紧紧的，半分都不让他挣脱。

小黑羊被甩了出去，摔在地板上，痛得叫了一声：“咩！”

听见小羊的哭叫，本已枯竭的身体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蛮力，601使劲推搡着申谕安的胸口，拼命挣扎。

“你——”

他刚要骂，后颈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住了。

申谕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601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压在他的衣领上。

“你听好——”申谕安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你是我的向导，这辈子都是。”

“我不是你的向导！”601在他怀里呜咽，“我只是个F级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你找错人了！你去找陆凌一！”

“你不是废物，你可以——”

“我不可以！”

601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突然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申谕安的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申谕安被打得偏过了头，银白的发丝从耳后散落下来。也就是这一瞬，他紧绷的精神力失控了。

S+级哨兵的精神力暴走是毁灭性的，房间开始剧烈摇晃，墙壁上裂开细纹，对面的投影墙砰地炸开，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

申谕安迅速俯身，把601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片。

601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601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申谕安的衣襟上。

“嗬……呼……”

他觉得自己又沉入了那片深海里。黑暗，冰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往下拖。

“吸气。”申谕安伸手捂住了601的口鼻。

601挣扎了一下，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肩膀。

“别乱动。”申谕安用拇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放松，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601的挣扎慢慢停了。

过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终于平缓下来，瞳孔里的焦点也慢慢恢复了。

申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