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胎记灼夜
苏砚的手还撑在洗手台边沿上。镜子里那个掌心干净的人已经恢复正常了——嘴角的弧度平了,目光也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同步的,笑消失了,镜中人只是平平地站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表情。
但他不敢再看了。
他低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进洗手池,他掬了两把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口里,凉的,冰的,他被激得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看什么都雾蒙蒙的。镜子里的人也挂着满脸水珠,满脸惨白,掌心泛红——胎记回来了。暗红色、剥皮刀形状、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长出一口气。
水珠擦干净之后他对着镜子侧过身,把后颈露出来。那根头发拽着颈后的皮肤,他用手拨开碎发——一条红痕,从发际线下方斜斜地往下走,大约三寸长,和照片上一样。两端各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红痕的表面。
不痛。
但红痕下面的皮肤里有东西在动。
极轻微的一下蠕动,像有什么细长的活物在真皮层下面翻了个身,从颈中线的左侧游到右侧。苏砚的手指僵在那个位置,他盯着镜子里的后颈,那根红痕肉眼可见地拱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皮肤隆起来又平下去,像一根发丝在风里被吹动。
他使劲搓了一把。搓不掉,红痕像长在肉里一样,搓完表皮都发红了那条线还在。他又用指甲掐住两端的红点往上提——皮被揪起来一寸,他能感觉到提起来的皮肤和底下的肌肉之间是松的,像两块贴在一起的布没有缝死。
他把手放下来,心跳很快。洗手台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慢慢饱满起来,坠落在白瓷盆里,清脆的一声响。
他关了水龙头,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的日光灯一直亮着。他穿过走廊回到休息室,锁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到地上。右手掌心的胎记还在发烫,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暗红色已经褪下去了一些,轮廓也没那么清晰了。他攥了攥拳头,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在床边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没有新消息,是电量提醒。
坐了一会儿,他决定回停尸间。
凌晨四点,停尸间里只有柜机的制冷电机在嗡嗡地响。苏砚推门进去,无影灯还亮着,3号冷柜的柜门关得好好的。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冷柜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掌心的胎记,一冷一热抵着,像两股完全不相容的东西在较劲。
他把柜门拉开。
托盘上空了。那具无皮的男尸躺进去时是什么样的,现在托盘上就是什么样的——背面朝上,椭圆形的空缺暴露在光下,边缘的切割依旧平滑齐整。他刚才在梦里惊醒的这三十分钟里,没有人进来过,没有人拉开过这扇门。老刘的监控室在隔壁,有人进来他会看到。但尸体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姿势和他走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苏砚把柜门推上。卡扣弹入锁孔,咔嗒一声。
他拐进了监控室。老刘靠在椅背上打鼾,面前的屏幕分成四格画面,停尸间的那个格子正对着3号冷柜。苏砚没有叫醒他,自己俯身凑到屏幕前,把进度条拖到三点十七分。
画面开始播放。
零点五十七分,尸体被推进来,装进3号柜。老刘关好柜门,屏幕上静了两个小时。画面上的时间跳到三点十七分整——3号柜的柜门弹开了。卡扣弹起的声音在监控画面里微不可闻,但门向外弹开那一寸的震动让画面里的光线晃了一下。
然后尸体坐起来了。
肩胛先动,脖颈后仰,整具躯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头顶吊起。动作不连贯,一节一顿,像旧式木偶戏里那些关节用线拴着的人偶,提一下、走一步。它坐直之后脸正对着摄像头,灰色面皮在无影灯下泛着一层薄油似的光。
苏砚按了暂停。他盯着画面里那张脸,屏住呼吸,一帧一帧往前推。嘴唇动得很慢,他放大了四倍才能看清楚每一个口型的变化。
三个字。
“找——到——你——”
重复了三遍。
他松开鼠标,画面继续播放。尸体坐直了大约十秒,然后重新躺回去,动作不是倒下去的——是像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放平,一节一节落回托盘上。最后它自己伸手把柜门拉回来,扣上,卡扣入槽的咔嗒声在屏幕里清晰可辨。
然后画面恢复了静止,一直到苏砚刚才拉开柜门的时间点。
苏砚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五秒。三点十七分十秒,尸体躺平之前——它的头转了过来,面对摄像头。眼皮是合着的,缝隙严丝合缝。但苏砚盯着屏幕,总觉得那双合拢的眼皮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薄薄一层皮肤底下有暗暗的凸起轮廓,像两个圆形的实体正在从眼眶深处向外顶。
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苏砚的手放在鼠标上,指节绷得发白。
他关掉了视频。监控程序退回四格画面的主界面,停尸间的实时画面里灯光惨白,3号柜门紧闭,一切如常。
但苏砚的目光落在了主屏幕的正中央。一个指纹。油腻的、泛黑的、五根指头的轮廓清晰盖在屏幕上,拇指朝上,掌心朝下,像有人把整只手掌按在屏幕里层。指纹的纹路丝丝分明,油腻的光泽在屏幕反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指去擦了一下屏幕表面。
光滑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擦下来。他的指腹在屏幕上抹过去,指纹印纹丝不动地嵌在液晶面板底下,像夹层里封了一片标本。
苏砚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很久。五根手指的大小比例和排列角度他太熟悉了——中指最长,无名指短一截,食指比无名指略长半厘米。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下,贴在屏幕上方比了一下。
中指长度吻合。无名指长度吻合。食指长度吻合。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监控室的铁皮柜子,发出一声闷响。老刘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谁谁谁”——看到是苏砚才慢慢松弛下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苏砚盯着屏幕。那个油腻的指纹印还在屏幕正中央,五根指头清清楚楚。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蘸了水用力擦拭——屏幕上的指纹纹丝不动,纸巾上什么也没沾上。那是屏幕里面,擦不掉的。
他慢慢把纸巾攥进手心。
“没事,”他说,“我回去睡了。”
老刘迷迷糊糊地点头,又重新靠回椅背里。苏砚走出监控室的时候腿有些沉,每走一步都觉得右脚的鞋底比左脚薄了一点。他低头看——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的轮廓被日光灯拉得又细又长。
他回到了休息室,把门反锁。后颈的红痕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皮肤表面温热,没有刚才那种蠕动的感觉了。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后脑勺硌在枕头上时眉心那块被触碰过的地方又发凉了——那种冰凉像一根细针从眉心往里钻,一点一点穿进额骨深处。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他听到后脑勺的方向有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根蚕丝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收回去,断断续续的。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枕边空无一人,窗帘被风吹得微鼓。
他转回正面躺好。但那股气味还在。樟脑味,混着一丝腐甜,混着生肉摊在案板上的湿润腥气。他鼻尖周围全是这股味道,像有人趴在他的枕头上和他面对面躺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被子里很暖,但眉心的凉意始终没散。右手掌心的胎记在黑暗里隐隐发着烫,像一小块烙铁贴着掌纹。
窗外有风声。窗帘脚被什么东西掀起来又放下去,这次他确信自己看见了——那条窗帘布的下摆凭空向上卷起了一截,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