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陪伴
王仰春整个人栽歪在宽大的沙发里,目光黏在不远处餐桌旁的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深深埋首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只露出一个蹙着眉、显得格外专注的小眼镜。
王仰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蒋永昼T恤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鼻子往靠垫里又埋了一寸。
“叮铃”一声,手机响了。
王仰春从靠垫里抬起脸,摸过手机一看,又是蒋永臻。
他往上划了划屏幕,一串绝交信息瀑布般涌现。
第一条是“王仰春你真是太牛逼了”。
第二条是“你到底站哪边”。
第三条开始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控诉。
再往后就变成了一种被背叛之后的自暴自弃,每隔几分钟就弹出来一条,字字在控诉他十多年的情谊不过是一盘散沙。
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绝交。”
王仰春勾了勾嘴角,他把蒋永臻的头像点开,指尖在“消息免打扰”上停了一秒,按下。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下面,视线重新回到了蒋永昼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键盘敲击声停了。
蒋永昼摘掉眼镜,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揉了揉,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有个CDS的风险敞口模型我有点拿不准。”蒋永昼把电脑往前递了递,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帮我看一下呗。”
王仰春坐直身体,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接过电脑,目光扫过屏幕,“这个触发点设得有点保守,是压力测试这里,只用了历史数据回测,没把当前行业下行周期的特殊性放进去。你看这个位置的波动率,如果用最近三个月的加权平均值替换历史均值,结果会差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修正公,修改完毕之后他把屏幕转向蒋永昼。
蒋永昼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样就清晰多了,谢谢。”
他抱着电脑准备转身,却瞥见王仰春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他脸上,复杂且粘稠。
“有事?”蒋永昼问。
王仰春摇了摇头。
“那你在干什么?”
“陪伴。”王仰春脱口而出。
蒋永昼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天很奇怪啊。”蒋永昼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居然……都没有问我。”
王仰春歪了歪头,“问什么?”
蒋永昼又愣住了,但他很快避开了王仰春的直视,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蒋永昼抱着电脑就想离开。
几乎是同时,王仰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一步跨出去,抓住蒋永昼的手腕。
他放轻力道,摇了摇蒋永昼的胳膊,语气是近乎撒娇的耍赖,“讲讲吧,蒋茄子——我都快憋死了!”
蒋永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胳膊从王仰春手里抽出来。
蒋永昼弯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转过身,去冰箱里取了两听凉啤酒回来。
“啪”地一声,蒋永昼起开自己那听,仰头灌了一大口。
王仰春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也拉开自己那听。
“你知道我是私生子吧。”蒋永昼放下啤酒罐,开口说。
王仰春立刻睁大了眼睛,“啊?!”
“……”蒋永昼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啊。”
“……那你‘啊?’什么?”
“给你点情绪价值。”
“……”
“不闹了。”王仰春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你继续说吧。”
蒋永昼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是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王仰春往蒋永昼那边挪了半寸,手自然而然地又搭上了他的胳膊,“这两件事儿赶在一起,你当时都懵了吧?”
“何止懵了,整个人都傻了。”蒋永昼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我爸出事的时候,是跟几个朋友爬山,突发心脏病,赶紧打了120,但是人已经不行了。他其中有个朋友就是当时南海的行长,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赶紧过去。结果我赶到殡仪馆,就见到了蒋永臻和他妈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但他们好像都知道我。”
王仰春能感觉到蒋永昼的手臂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我才得知,我居然是私生子。”蒋永昼苦笑着耸了耸肩。
“你哥……当时也说你了吗?”王仰春问。
蒋永昼摇了摇头,“他很忙,当时一直在弄手续什么的。但是他妈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王仰春的手松开,轻轻地拍了拍蒋永昼的后背。
“没事儿,都过去了。”蒋永昼转回头,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回来我就发烧了,直接烧成了心肌炎。”
王仰春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王仰春张开手臂,“我能抱抱你吗?”
“不能。”
“那我能亲亲你吗?”王仰春往前凑了半寸。
蒋永昼一下子躲开,“王仰春!你能不能……”
“活跃一下气氛嘛……”王仰春不等他说完就追过去,拉住了蒋永昼的手。
蒋永昼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时常怀疑你在揩我油。”
“你龌龊心思太多。”王仰春抽出另一只手,像是领导人一样拍了拍蒋永昼的手背,“那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蒋永昼回答得很快,“我爸以前经常出差,但一两周都会回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搞什么秘密科研的。”
“搞科研?!”王仰春的表情瞬间凝固。
蒋永昼被他这表情逗乐了,他推了推眼镜,“有一篇课文,你没学过吗?叫……《十年后的礼物》?还是《祖国,我终于回来了》?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一个小孩,从来没见过他爸,以为他爸不要他们了。结果后来才知道,他爸是在大西北——”他顿了顿,把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研究原子弹的。”
“……”王仰春无语,“你逻辑还自洽哈?”
“你看,我爸我妈感情很好。我爸出差总会给我带东西,放假什么的还会带我出去玩,还会给我开家长会……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一点异常,甚至觉得还挺幸运的。”
“幸运?幸运什么?”
蒋永昼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一脸郑重其事地看向王仰春,眼神无比清澈,“幸运我爸不是研究原子弹的啊。”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蒋永昼被他笑得有些窘迫,但很快也被他带动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仰春边笑边摇头,“蒋永昼……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我缺心眼?”
“噗——咳咳咳!”王仰春刚喝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