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最后一次花开
那个冬天在家里过得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即将高考的人的寒假。课本摊在书桌上,翻开的页码卡在三角函数那一章,但我的目光经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的杏树上。
弟弟的作息和我差不多——白天在院子里做木工活,晚上在灯下看些东西。他看的不是课本,是孙师傅借给他的几本旧书,封面上印着线装书的字样,讲的是木料的选择和榫卯的配合方法。那些书翻得多了页角卷了毛,他在读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画一个小小的标记,像在整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注疏。
有一天下午天气好,阳光薄薄地落在院子里,晒在身上有些暖意。弟弟把那块写着"月到中天"的木框从墙上取下来,重新打磨了一下漆面。他加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晾干了之后又挂回去了。那四个字在阳光底下微微亮着,墨迹被桐油浸透了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
"你高考完,还想继续写东西吗?"弟弟擦着手上残余的桐油问我。
"想。"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油瓶盖好放回角落,然后拿起一块新木料开始画线。墨斗弹出来的细线笔直地印在木面上,顺着那条线的方向,刨子沿着木纹开始推进。
那个春天的到来和往年一样,没有提前通知。杏树上的芽苞在某个早晨忽然鼓成了可以辨认的大小,又过了一周,花苞裂开了第一道缝,白色的花瓣边缘从缝隙里探出来,像什么极细小的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推。弟弟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姐,要开了。"
花在三天之内开了八成。满树的白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和那些我看过很多遍的春天一样。但那一次我站在树下看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些不同。也许是知道这是我在这个院子里见证的最后一个花季了。明年花开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座城市,在另一棵树下看着另一场花事。那棵树也会开花,也会白,也会在风里落瓣,但它不是这棵。这棵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我们从认识它开始到现在的每一个春天里都是这一个。
那天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凳子是那张竹凳,树下的地面还是那些青砖,砖缝里嵌着去年的花瓣碎屑,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粉末,被新落的花瓣重新盖住了。弟弟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偶尔抬头看看那些花。
"今年的花比去年多。"他说。
"嗯。"
"结果的时候也会多一些。"
"那今年的杏干多晒一点。"
"多晒一点。"他说。然后他蹲下来,捡了一朵刚落的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地上。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样轻,没有因为看了很多遍而变得粗略,也没有因为知道明年还会再开而松懈。他每年都捡起一朵,看完了再放回去。
开学之后,回学校的班车比平时开得更早了一些。天刚亮透就走,车窗外的麦田已经返青了,绿得亮眼。我在车上坐着,隔着玻璃看那些正在后退的景色,心里想着时间过得比春天还快。下一次回来就是五月了,杏花落尽的时候。
高考前的那个月,日子紧凑而整齐。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一换,数字从三十二变成了二十,又从二十变成了十。那些数字递减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像在暗中借走了一些我在别的季节里习惯了的慢节奏。我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偶尔走神,会突然想起院子里的杏树——花应该落尽了,小杏子应该已经在枝头鼓起来了。弟弟大概每天傍晚去看一眼那些果子,有时候会抬头数一数结了多少颗。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很高。夏天的光白晃晃地铺在校门口的空地上,有人在等着接孩子,有人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像是需要让自己先适应一下"已经结束了"这个事实。然后我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弟弟在院子里擦车,是那辆永久牌,车架上缠了新的绿胶带,后座绑着一只竹篮。他看见我进来,把擦车布放下,站起来。
"考完了?"
"考完了。"
他没有问我考得好不好。他弯腰从竹篮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今年新晒的杏干,颜色比去年的深一些,琥珀里透着一层暗红。罐口用蜡纸封着,扎了棉绳。
"今年的,"他说,"你带着走。"
他说的"带着走"是指我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