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4. 念儿当先生
第二日一早,念儿打算先将讲堂里的长桌移到廊边,替孩子留出矮一些的桌面。
桌子太高,孩子坐在矮凳上,鼻子要抬起来才能闻到桌面上的东西。念儿觉得这样不行,便叫阿乙和小栗一人抬一头,试着把桌子搬到门外靠墙处,再取两张小几来用。
阿乙抬得十分卖力。
小栗也十分卖力。
两人合力把桌子抬起来,往前走了三步,桌脚就撞上门框,发出“咚”的一声。
念儿站在门边:“往左一点。”
阿乙往左。
小栗也往左。
桌子于是更用力地撞上门框。
念儿闭了闭眼:“我的左,不是你们两个各自的左。”
阿乙抱着桌脚,认真想了一会儿:“掌院,那我们要先统一左吗?”
“先把桌子放下。”
两人立刻放下。
桌脚落地,桌面上忘了先取下的一小叠纸滑开,最上头两张被穿堂风吹起,正好落在念儿头上。她站在纸下面,没动。阿乙和小栗也没动。
翠微端着一盆水从廊下经过,看了他们一眼。
“掌院,您现在像一份正在发下去的功课。”
念儿把纸从头上拿下来,摸平了。
“今日不考功课。”
“那就可惜了。”翠微说,“我刚才还想问,这份功课要交去哪里。”
阿乙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小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弄掉的,捡。”
“是桌子撞的。”
“桌子没有手。”
念儿看着两个人:“都捡。”
两个人立刻蹲下来,捡纸的速度快得像地上撒了一地的铜钱。
几人先收住四散的纸,将长桌重新转过角度,搬到廊边靠墙处。念儿取来两张小几。赵馥灵站在廊柱边,看她把小几挪到窗下,又把一只空碟放在上面。那孩子坐在最矮的凳子上,腿还够不到地,脚尖一晃一晃的。她把今日早饭新拿的米糕放在自己的小碟里,搁在几边,像是今日也打算先留着一口。
念儿没有问她吃饱了没有,只拿了一碗水放在旁边。
“今日先不闻花。”念儿说,“也不猜名字。”
孩子抬起眼睛。
“那要做什么?”
这回是她主动问起,今日这堂课要做什么。
念儿停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太明显的高兴,只把声音放得更平常一些。
“先学会怎么停下来。”
阿乙抱着一叠纸路过,脚步也跟着停了。
“掌院,停下来要先学吗?”
念儿看他一眼。
阿乙把纸抱紧,立刻走了。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他倒是很会在不该停的时候停。”
小馥说:“主人,阿乙方才听到‘学会怎么停下来’,立即停止移动。就身体表现而言,他学得很快。”
“他只是想偷听。”
“本宝没有闻到偷听的味道。”
“你也闻不到。”
“是,主人。本宝只是听到他走路的声音停了。”
念儿在小几上放了三只瓷碟。
一只里面有一片刚摘下的叶子,一只放着一小块干燥的橘皮,还有一只空着。
她把三只碟子排开,彼此隔了一掌宽。
“你可以闻,也可以不闻。”念儿说,“可以只闻一只,也可以闻两只。若不想闻,便把碟子推远。”
孩子看着三只碟子,手指停在米糕边上。
“都要闻吗?”
“不用都闻。”
“闻了要说吗?”
“不一定要说。”
孩子想了一下:“那要做什么?”
“闻到什么,或者身上有什么感觉,都可以告诉我。若没有话,也可以用手指一指。”
念儿说完,拿出一叠卡片。
卡片是她昨夜画的。每张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有水,有石头,有火,有一扇门,有一条弯弯的路,还有一只张开嘴的小鸟。图画得很仔细,只有那只小鸟看起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
念儿把卡片放在另一边,说:“这些也不一定要用。若你觉得有哪张像你想到的东西,可以拿起来。卡片只画了这些,不会替你回答。”
孩子把目光移到小鸟上。
“这是什么?”
念儿看了看那团棉絮。
“鸟。”
“哪一种鸟?”
“我也不知道。”
小栗从门边探出半张脸:“掌院,这只鸟看起来像被阿乙扫帚打过。”
“我没有打过鸟。”阿乙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我说的是画。”
阿乙又探出头:“那也不是我画的。”
念儿说:“你们两个把门外角落那几张也找齐,再送回讲堂。”
两张脸同时消失。
孩子伸手拿了那张鸟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它不会飞。”
“画在卡上的确不会飞。”念儿说,“你若想看牠飞,可以去院子里看真的鸟。”
孩子把卡片放回去,没有去看院子。
念儿也没有再问。
她先把装着橘皮的碟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想闻这个吗?”
孩子点头。
念儿没有替她拿,也没有把碟子塞到她手里,只等着。
孩子伸出两根手指,把碟子拉近一些。她低头闻了一下,很快就把脸偏开。
念儿问:“你身上有什么感觉?”
孩子摸了摸鼻尖。
“刺。”
“哪里刺?”
孩子想了想,指了指鼻子,又指了指喉咙。
“鼻子里,喉咙也有一点。”
念儿说:“那你可以先把它放远。”
孩子把碟子推回原处。
念儿点点头:“你刚才先闻了,接着身上有刺的感觉,然后把它放远。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
她没有问橘皮像什么,也没有立刻告诉孩子橘皮叫什么。
赵馥灵看着念儿,觉得她说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慢。慢得像把每一块石头都放在水边,让孩子自己决定要不要踩上去。
孩子低头看着橘皮。
“它为什么刺?”
“那是你的感觉。”念儿说,“有人闻到它会觉得清亮,有人会觉得酸,有人不喜欢它靠得太近。你刚才觉得刺,这件事是真的。别人说它香,不会把你的感觉改掉。”
孩子抬起头:“那它是不是不好?”
“不是。”
“也不是好?”
“不是。”
孩子看起来有些疑惑。
念儿便补了一句:“它就是橘皮。你觉得刺,所以你把它放远。这样已经足够了。”
孩子低头咬了一小口米糕。
赵馥灵在心里说:“念儿这几句讲得好。”
小馥回答:“主人,您可以亲口告诉她。”
“我若现在夸,她会先忙着不好意思。”
“本宝记录。主人正在观察掌院。”
“我不是在考她。”
“本宝没有说您在考她。”
“你心里明明有一张考卷。”
“本宝没有心。”
赵馥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念儿把橘皮碟子移远,先陪孩子坐了一会儿。等孩子说鼻喉那点刺已经散了,她才指向叶子,问还想不想继续。孩子点头,自己将叶碟拉近。
叶片还带着早晨的水气,边缘有一点卷起来。
孩子没有立刻闻。
她先用指头碰了一下叶柄,接着才低下头。吸气时,她的鼻尖皱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缩起来。她坐直了些,像是忽然从一个窄小的地方走到了门外。
念儿等了一会儿。
孩子说:“凉。”
“哪里凉?”
“鼻子里面。这里也凉。”她按了按胸口。
“你想把它放远吗?”
孩子看着叶子,摇头。
念儿又问:“你想到什么?”
孩子没有答。
念儿指了指卡片:“也可以看看这些。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也可以不挑。”
孩子把已经字面朝上的卡片一张张看过去。
她看到水,停了一下;看到门,也停了一下;看到那团像棉絮的小鸟,没有停。最后她选了弯路。
“你看到一条路。”念儿说。
孩子点头。
“那片叶子的气味,让你想到路?”
孩子又点头。
“像什么路?”
孩子看着那张卡,指尖沿着弯路走了一小段。
“不是直的。”
念儿没有说弯路代表什么,也没有说这表示孩子喜欢绕路。她先问孩子,能否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孩子点头,她才照原话落笔。
“不是直的。”她重复了一遍。
孩子忽然指着纸:“你写什么?”
“写你刚才说的话。”
“写了就不能改吗?”
“能改。也能划掉。”
“划掉会不见吗?”
念儿把笔停在纸上,想了想才说:“可以划线保留原句,旁边另记你后来怎么想。若你不想留,我也可以不再收着这张纸。改了记录,不会把你刚才说过的事变成没发生。”
孩子摸着卡片的角:“那我能不让你写吗?”
“能。”
念儿把纸转过去,让孩子看见上面的字。
“要不要留下这句?”
孩子看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留。”
念儿把纸放回自己这边,没有把孩子的话抄得更漂亮,也没有替她添字。
她只写了:不是直的。
翠微走过来添水,低头看了一眼。
“掌院,今日的课本很短。”
念儿说:“她才刚开始。”
“我没有说不好。”翠微把水碗放下,“我只是替阿乙高兴。若他也从这么短的课本开始,至少不必为了交不完而把桌子撞到门上。”
阿乙在门外大声说:“桌子是小栗撞的!”
小栗也大声说:“你抱着前头,怎么会知道!”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方向不对!”
翠微脸上毫无表情,转身朝院门口说:“你们两个若还有力气争论,便多捡两张纸。”
门外立刻安静下来。
孩子看着翠微的背影,低头问念儿:“她是不是很生气?”
翠微正好听见,回头说:“没有。”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生气,也看不出任何不生气,像一碗放凉的白水。
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说:“那她的脸是这样的。”
翠微点点头:“是。”
孩子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重新低头看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鼻子凑近了一些。
这回她吸得很慢。
她的肩膀原先微微抬着,后来一点一点放下来,手指也从叶片边上松开。她眨了一下眼,像是刚从一阵风里走出来。那气味有些青,有些湿,像清晨有人把一块刚洗过的布挂在院墙上,水珠从布角滴下来,落在泥地里,带出一点凉意。念儿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孩子最后说:“像下雨以前。”
念儿问:“是雨吗?”
孩子摇头。
“是叶子让你想到下雨以前?”
孩子点头。
“好。”
孩子看着念儿:“这个叫什么?”
念儿指了指叶片:“这是栀子叶。”
孩子望向东墙。
那朵花还在枝上,白得像一小团没有落下来的晨光。
念儿没有把花也拿来,只说:“你闻到的是叶子,不是花。名字可以先记,也可以不记。”
孩子把“栀子叶”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三个字时,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馥灵站在廊下,胸口有一点柔软的酸。
她知道念儿为什么没有把花拿来。昨日孩子已经闻过栀子,也说过白的、甜的。今日若再把花推到她面前,像是替她安排好一条路,让她回到昨日那个答案里。
念儿让她从叶子开始,让她有机会说一件新事情。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掌院今日课程安排清楚。先接触,再描述身体感觉,然后才询问联想。”
赵馥灵在心里回答:“你倒像个先生。”
“本宝没有讲堂。”
“你有整间实验室。”
“那是本宝的工作空间,不是讲堂。”
“你若想要,改日我给你挂块牌子。”
“牌子要写什么?”
“不要催主人。”
“本宝认为此牌可以挂在您的书桌上。”
赵馥灵差点把茶水呛进鼻子里。
念儿回过头:“姐姐,你怎么了?”
“茶有点烫。”
“要换一盏吗?”
“不用。”
她放下茶盏,心里对小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