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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36. 第 36 章

“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小狼的性子变了?”

聿九檀拎着花壶,给墙角那几盆久失照料的兰花浇水,水声淅沥。

她两眼微闭,手掌轻轻在水结界上一按,霎时从两只掌心化开两圈涟漪,结界波动不停。

整座水结界跟着摇动起来,水花潺潺。

她手掌下波动的水越蓄越多。

水结界眼看着变厚了。

“最近,总是没说两句话,甩脸就走了,天天跟我摆脸色。”她回头去看聿九檀,十分忧心,“以前没有这样呢。你记得,他以前最护着我,自己都不准自己跟我生气的。”

聿九檀搁下了花壶,在窗边的圈椅中坐下,翘着腿,捧着茶。

“你说,是不是因为毕方鸟的影响?”她把窗阖了,免得屋内更进灰,“万年妖王,即便臣服,或许也会影响妖的心性。会不会越拿着那把刀,就越暴戾?”

“我看,未必是因为毕方鸟。”聿九檀刮着茶沫,“是因为他长大了。”

她看他一眼,心中沉沉。

“但凡是兽,都是幼时灵巧可爱,一旦长大,易生异心。殿下别忘了,护法早就说过,皇子有情期,一旦发./情,性子更凶。”

她一默,“虽然如此,我还是相信那孩子不会害我。我就是信他。”

聿九檀淡淡地瞥她一眼。

她有自信,且固执。事到如今,几经波折,那畜生她都抛不下,往后更不可能抛下。

再往下说,她一定不爱听了。他换了话头:“假如不是因为毕方鸟影响了他的心性,而是那鸟壮了他的胆子呢?”

他拈着兰花翠绿的叶儿,“他近来,视我如眼中钉。殿下记得么,我给他上锁妖链那阵,他在我手里没讨着便宜,很是消停了几日。现在,旧态复萌。也许恰是那把刀,长了他的底气。”

“我听说,狼崽长大之后,有了本事,便会跃跃欲试,挑战狼王。狼王若压制不下,王位就要易主。兴许他也到了挨个试手的年纪了。”

姬清淼抬起头:“‘挨个试手’?”

“先是护法。之后,也许是我、是丰禾殿下,而后是神使,是您。”

“你是说……”她略略一想,就摇头道,“我觉得那不可能。”

“假如有这一天呢。”聿九檀两掌叉合,扣在大腿上,“假如他到了不打不臣的年纪,拿着他那把毕方刀跟我相对,殿下准许我用风底扇,真刀真枪地叫他吃两亏么。”

要打小狼?

她背过身不语。

“狼就是认输赢的动物。不打,不死心的。”聿九檀在身后平淡地补。

屋里半晌没有声音。

唯有窗外,火焰山的烟吞吐一切。

良久,她黯着神色,“真有那一天再说吧。”

*

“他们俩以为你这脾气是因为我呢。”

一阵嘶嘶的、嘻嘻的笑声,无始无终地响起来,“说是我把你脾气带坏了。”

姬弗有原本蹲坐在墙边,闻声,抬起头来。

四面环望。

没有东西,没有人。

没有活物近前。

他的房间孤零零、灰扑扑的,桌面窗棂都落着尘土。

“还说,是因为你长大了,心野了,拿着我,壮了胆。”那一缕声音飘摇不断,摇曳着,鬼魅一般,“啧啧啧,真是什么都能怪在我身上。”

姬弗有腾地弹起身子,站直,在幽暗的残照余晖里,屏着呼吸,仔细环顾。

一张大床,木桌木椅,残败的破花。

光线昏暗,又是傍晚,又是浓烟,一切都泡在灰秃秃的影里,颜色黯淡,轮廓模糊。

什么也没有。

又是幻觉。自从绑上锁情奴,他时时有幻觉,如今不止是幻触,还有幻听了。

那一缕声音带着笑意,又细又尖,阴险且揶揄,仿佛长着两排尖细的小牙:

“……明明是因为你发了情,爱上你母亲……见不得她有丈夫……”

姬弗有怒不可遏,一下子从原地蹦起来,草木皆兵,无处觅敌,呼呼地四面挥拳。

拳风打得灯笼底下的流苏打着转儿。

“又从那一根链子,体味到阴阳滋补,个中滋味……那滋补她的人却不是你……”

“滚他妈的!少跟老子口出狂言!”他大跳起来,对着虚空一阵猛挥,“有本事出来比划!”

那声音咯咯咯咯一阵笑个不停。

姬弗有隐约见到眼前有几十张微笑的嘴,同样的唇角,同样的笑弧,此起彼伏地笑,一会这只嘴清晰,不久隐去了;一会又是另一只嘴清晰。

所有的嘴,嘴角刁钻而锋利,齐齐开合:

“……你想要你娘身边那个男人死。”

声音如有千重,一浪叠一浪:

“……你想要取那男人而代之。”

所有的嘴并在一处,一开一合间,唇红齿白,牙锋利如小锯子:

“……你想要,你的娘亲,在你的榻上,你的身下,满身香汗,叫你的名字。”

“——要她用唤那男人的嗓子叫你:‘弗有——用力——’”

“少他妈放屁!”他一拳锤在墙上。

墙面嗡震,墙皮哗哗掉落。

只听见娘亲的声音在隔壁,惊呼一声:“怎么!地震了?”

“哼,劲儿倒大。”那声音冷哼一声。

再响起的时候,是妖异的、尖酸的一把嗓子,光听音色,便知是事多又难缠的一个古怪女人,“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败在你这小儿身上。”

那一只血口的周围,渐渐往外长出一个模糊轮廓。

看来看去,是一只扑扇着两翼的单足鸟,两翼生火。

他一看那妖形便辨认了出来。

毕方鸟。

毕方鸟被下了封印,化为毕方刀,如今那刀正被他缩为一根小棍,存放在耳下的小泪滴里。

“你怎么出来了。”姬弗有蓄着眼底眯它,“你能对我说话?”

“有什么不能的。妖,可不似那群臭神仙。妖之间有心通。”毕方鸟傲慢且自得。

他甩甩头。

毕方鸟的轮廓依然在眼前,但不在这间房里。似乎,是在与眼前世界全然不相关的另一层中,仿佛隔着玻璃观窗花。

“你做人小心些吧,臭小子。”毕方鸟笑吟吟地提点他,“就因为你这几日凶,那几个神仙又开始琢磨你了。老实些成不成?”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望着毕方鸟浮在空中的影。

毕方鸟悠游自在地在天花板上游曳一阵,美滋滋地舒展尾羽:“你搞出事来,说不准又得被送去下界。其实倒也无妨。可我又得下那臭水沟子了。”

叹息一阵,这鸟两翼抱在后脑上,蹬着腿儿游,“在你小子手里,我至少还能出来喘口气。”

姬弗有沉沉地望着它,不说话。

“所以,臭小子,把头低下,好好做人罢。”毕方鸟开眼睨他,“把你对你娘亲那些妄念,尽早断了,莫害得老娘一起遭殃。”

“什么妄念?”这几句话,这些日子,病秧子也说,这蠢鸟也说,他不耐已极,“到底什么妄念?”

“装什么傻,小子。”毕方鸟打了个哈欠,展开一翅,“你爱上你娘了。”

“你不爱你娘?”

毕方鸟原本自在游着,闻言一下子倾翻了,无水自溺。

看他良久。

姬弗有坦坦荡荡地直视它。

于是毕方鸟抱着脑袋,晴天霹雳:“不是,你不明白,你对你娘亲之爱,跟寻常人对母亲之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毕方鸟斩钉截铁:“寻常的母子情,绝不会想取代爹爹。”

姬弗有比他更斩钉截铁:“那正对。”

毕方鸟不免怀疑他理直:“嗯……?”

“人家的娘亲都没有我娘亲美丽,没有我娘亲温柔,没有我娘亲会疼人。因而儿子避之不及,都求父亲快留着吧。我娘亲太好,因而我才‘不寻常’。摊上我这样的娘亲,做儿子的,不可能不跟爹爹抢。”

好一番高论,毕方鸟用鸟翼搓着下巴,冥思苦想。

它是通晓一些伦理人情,但毕竟是妖,加之自己也没个母亲,因而也不懂母子之要义,无法辩驳。

姬弗有坦荡荡地说:“我想取代那病秧子,正是因母慈子孝,孝顺情深。应该的事。”

良久,毕方鸟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哪不对,“随便你罢,就告诉你,你娘亲会为了这一点抛弃你的。”

姬弗有依旧斩钉截铁:“那绝不可能。”

毕方鸟这回不容置喙:“一定会的。”

姬弗有懒得跟它掰扯,手一挥,转身就要走。

“小子,你太年幼,不懂人,也不懂神仙。”毕方鸟在他身后狞笑,“人类之间讲伦理。母与子是绝无可能的。你觉得她美丽温柔,爱上了她,她若知道,只会觉得你恶心。”

姬弗有不听,开了门。

“你若不信,去试着抱抱她,亲亲她。瞧她躲不躲你。”

他开门的手一刹那顿住了。

“你去抱她,她一定尴尬。你去亲她,她一定躲开。你要跟她一起睡,用狼身能如愿,已经算她心软。人身,压根不可能。”毕方鸟悠哉地梳理翅尖,“说到底,你娘亲绝不会容你这份心。”

“你若要留在她身边,劝你一句,尽早断了念想,跟她清清白白。”

“不清白……”它阴阴地提点,“即便有那一根链子,你也早晚是弃犬。”

“看明白些,小东西。”它笑道,“别为了没可能的事,叫你我两个遭殃。”

*

姬弗有在客栈之中急急地走。

瑞炎斋因挨着火焰山,灰尘甚大,只要开了窗,一地尘土。

此时因他疾走,身后的菱格地砖上浮起一行尘埃,缀在他衣摆后。

“小子,这么急着上哪去啊?”毕方鸟侧身飞在他余光中。

“去找娘亲问问。”

“问什么?”

“问问她能不能叫我亲亲。”他自然地说。

毕方鸟哐啷一声栽到地上。

他走的太快,一眨眼的功夫,那鸟就给落在了他身后。

毕方鸟炸着羽毛扑上去撕扯他:“我教了你小子些什么,你半句也没听见是吧!”

“其实我早前已经亲过了。”虽然只是吻了一下她的手,他冷静地跟癫狂的鸟对视,“但没有问她可不可以亲。既然你说了,我便去问问,看看她到底愿不愿意,是否会为此抛弃我。”

“已经亲……”毕方鸟又一个栽歪。如今这些臭神仙,也看得开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小子!”这鸟气急,偏它还只能以类似幻影之身从妖刀中出来,拦不得他,尖声叫着,“你记着,你这份心,若叫她知道,你要完!”

姬弗有不听,绕过拐角,径直叩响面前褪色的木门。

远山蛾眉闻声开了门。

见到来人是他,两人一齐惊住了。

这小狼自从长大了,再不亲近神仙,经历了锁妖链之后,更是把所有神仙全恨上了。怎么这会来女娥们的房间中找人?

姬弗有问得开门见山:“蛾眉,我娘亲呢?”

他再也不奶声奶气地唤“蛾眉姐姐”了。

对人说话的时候,黑如点墨的眼,自然地往下一压,身量又高,居高临下,即便是平常口气,也像质问。

“皇子要找殿下?”两位女娥按捺住微妙的恐惧,尽量如常。

“娘亲答应了我晚上陪我练刀。”

两位女娥彼此对视一眼,有点为难:“……水帘石不如我们所想的那样耐用,才半日,光就暗了一半。殿下正上上下下地帮下人们加固结界呢。”

待到他见到姬清淼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她自幽暗的拐角转出来,壁上一盏跳动的烛,满脸疲色,掌心托着一只照明用的光莲花。

并未料到有人在走廊中等她,见了他,她一怔:“弗有,怎么在我房门口?”

姬弗有在微晃的灯影里,望着她。

那光做的莲花托在她脸孔下,映得她眼底有两汪粼粼的水,人如水晶般剔透。

纤细的身子,他见了就很想抱。

未及想起来毕方鸟的忠告,他已经两步过去,张开双臂搂实她:“娘亲,回来了。”

那老鸟又在他耳朵里尖叫。

她果然在他怀里僵了一霎。

姬弗有忐忑地等她的反应。

她没有大的反应。

他两臂搂得太紧,姬清淼只觉两肋被他手臂夹着,肺挤在两肋里,逼仄又窒息,深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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