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奸佞
今天的光政殿,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是那种死了一般的寂静。
蒋思携死了,侍卫诸军换了一个指挥使。姓蒋,名弘筑。
官员们鱼贯而入。许清穿着那件绛纱袍,靠在龙椅前。
陈乔深吸一口气,刚要出列,就听得殿门口一阵骚乱。
紧接着的一幕,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只见昔日高高在上的两朝元老、南唐枢密使李元清,被两个壮汉押着,整个人狼狈不堪,一瘸一拐地送进来。
看见枢密沦落到如此下场,知情的官员顿时明白怎么回事,脸色苍白,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陈乔皱起眉,问身侧的徐铉。
徐铉抚着长须,摇了摇头:“不知道。”
许清见这一幕怔住了,愣在原地,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
“李……李使节?”他支吾着问,“您怎么……”
李元清忽然抬起眼,灼灼的目光一下子照在许清身上,惹得后者浑身不舒服。
“国主,”李元清低低道,“朝中有奸佞。”
许清脸色一白:“奸……佞?”
霎时,阵阵脚步声如雨点,打在大家的耳畔。
众公卿往门口一望。
周钰一袭光鲜的绯袍,自殿门而入。
官员们的目光如灯聚在他身上。
他仍保持着往日的优雅姿态,如松如鹤,不紧不慢。
“国主莫要听此獠胡言乱语,”周钰说,“穷途末路之人,肯定想拉贤臣下水。”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周嘉朗,分明谄媚君上,国主竟还惯着他。那蒋思携又有何罪?”
“那又如何,国主的亲信,你扳得动?”
周钰咳嗽一声,所有人都住了口。
“李元清私自出境,叛逃吴越。蒋思携为同犯,已明正典刑。下官恳请国主以大局为重,诛奸臣,以求社稷安宁。”
“周嘉朗!你莫要血口喷人!”
班列中一位红袍官员怒瞪着他,大声喝道。
“你是……”周钰眯了眯眼,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李使节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元素吧。”
李元素,时任刑部侍郎。蒋思携被定罪那日,他正外巡州郡监察,对周钰指控之事毫不知情。
得知哥哥被定罪,李元素怒不可遏,在府邸中扬言要除去周钰这个祸患。
蒋思携临刑时,他刻意称病不出,等到尚书萧俨亲自来请,他才肯出门。
李元素持笏出列:“我阿兄深受元宗器重,从未有叛国之念。那日我未曾回金陵,不知此事。但……这怎是你周嘉朗,三言两语就能玷污的?!”
李元清望着弟弟,轻轻摇了摇头。
李元素装作浑然不知,他咬牙豁出去了:“周钰,你口中‘奸臣’,不知指的是我阿兄,还是说话人自己?”
“李侍郎……”许清打断他,“你是李元清的弟弟,还请住口。”
听到这番话,李元素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上那个国主。
周钰站在大殿中央,脸色平静,没有丝毫失态气愤之色。
“李侍郎口口声声称汝兄无罪,可知汝兄可是与蒋思携勾结,以枢密院之职,越过大唐边境的官员。”周钰的声音抑扬顿挫,“就算我没诬陷他,李元清私自出境,也是个掉头的罪过。李侍郎在刑部做事,须知律法有言。你难道要越过这罪,替汝兄辩护吗?”
李元素抓紧笏板的手绷得死紧。
周钰的话字字在理,他根本找不到突破点。
要命的是,他把自己也拉下水了。
“刑部侍郎一向纪律分明,从不会包庇任何人。”陈乔出言劝道,“李元素只是一时激动,望国主莫要加罪。”
许清问:“嘉朗怎么看?”
“李元清处斩。其弟李元素,念前有政绩,削去刑部官职,流放。”周钰冷冷道。
“李元素……罪不至此。”许清皱起眉。
“国主言重了,”周钰的眼底闪过一道冷光,“李元素欲勾结蒋思携之侄蒋令振,图谋不轨,替李元清、蒋思携平反。”
“周钰!”李元素急了,忍不住大喝,“你别污蔑……”
“要不要下官给侍郎看看,你写给蒋令振的书信?”周钰淡然自若,怀里显然揣着东西。
李元素愣在原地。
“李元素是刑部的官员,何时勾结蒋令振?”陈乔不以为然,“周钰,你莫要太过分了。”
周钰掏出一封书信,李元素看见熟悉的蜡印,脸色一变。
“有此书信为证,侍郎还要辩解么?”
李元素闭了闭眼,转向御座,垂眸辩解道:“周嘉朗只是一个馆驿使。这种东西,他不可能会得到。而且,臣没有半点反心。”
“但你的确和蒋令振有过交集。”周钰道。
“没错,”李元素侧目,“臣承认。蒋令振于五日前与我递信,虽有抱怨周钰的言辞,但并没有说过谋逆、叛乱的话。”
许清偏过头问周钰:“嘉朗如何解释?”
周钰沉默片刻,似在斟酌。
“周嘉朗无言以对,”李元素立刻反击,“说明他的言辞,全部都是诬陷。”
“可李元清死罪难逃!”周钰拔高了声音。
李元素气得手发抖,笏板一晃一晃的。
“国主,”他已经不想再辩解,“明裁。”
许清呼吸缓了下来,目视二位臣子,想从他们的言论里辩出个事实来。
“李元清毕竟是重臣,”他呼出一口气,“降职吧,别杀。”
李元清闻言抬起眼。
周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转过身,慢悠悠地说:“国主,蒋思携已明正典刑。李元清的罪过比蒋思携还要重,国主打算就这样放过?赏罚不明,乃取祸之道,您应该知道。”
许清扯了扯嘴角,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你说的自然有理,可也得念及……”
“国主若此行事,岂能令天下人臣服?!”
周钰一声怒喝如雷贯耳,满朝文武都被吓了一大跳,屏气凝神。
许清端居御座,微微蹙起眉。
“自古以来,凡是名垂青史的贤君,从不以公谋私、以情谋私。唐太宗虚怀若谷,对功臣绝不吝啬,对过失也绝不姑息,即使魏征多次触怒,也不会杀之为快。就算是烈祖皇帝,也是御众以宽、驭下以严;元宗皇帝就算再用错了官员,致福州、淮南之祸,但宋党也得到应有的结局。”
“可国主却打算姑息此事?叛国之罪,罪不容诛!国主,您若听不进下官的谏言,下官便乞骸骨,不再过问朝政!”
周钰说得慷慨,连坐在御座上的许清,都觉着自己才是那个千古罪人。
他一个小小的馆驿使,奢谈什么乞骸骨?
“嘉朗……”许清攥紧了拳头。
“不妨将李使节请到御座前,”陈乔见国主拿不定主意,提议道,“问问使节如何。”
许清颔首。
李元清被两个人架到御前,离周钰仅有三步之遥。
就在群臣恍惚间……
周钰身子一倾,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刃。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李元清脖子一划。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周围的官员都挂了彩,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李元清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周钰的半边脸血迹斑斑。
他放下匕首,压在他的衣襟上一点一点地抹干净血,动作从容不迫。
而后看向御座上脸色惨白的人。
“国主恕罪,”他拱手作揖,“嘉朗认为,李元清此人,不杀,无以安天下民愤。”
忽然列中有人纵声大哭,是李元素。
哥哥被周钰手刃,他扯着嗓子哭喊,双目血红,拿着笏板就往周钰那边砸。
周钰轻而易举地躲开,把李元素的笏板反扣在掌间,抬脚迅速踹向对方膝盖,同时用匕首往他的脖颈大动脉划去。
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