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傅家密会
雨又下起来了,比傍晚小,变成那种细密的、像是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雨丝。傅衍之把车停在澜庭公馆73号的车库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握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包裹的纹路。仪表盘上那枚钻戒还放在那里,钻石在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白的光。他看了一眼,没拿,推开车门下了车。
管家老张撑着伞站在车库通往客厅的门口,看到他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傅衍之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旅行袋只装了一半,衣柜里还剩了不少东西。”老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成小块的信纸,“太太在婴儿帽底下压了这个。”
傅衍之接过来,展开。纸是从菜谱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潦草,他几乎认不出是她的笔迹:“地毯上的酒渍,用小苏打兑白醋泡二十分钟可以擦干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腹将那行字来回抚过几遍,像是想用触觉去理解那行字背后的意思。然后他小心地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内袋里。
走进客厅,灯开着,水桶还放在茶几边上,抹布搭在桶沿上,半干不干的。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三年来他每天都会看到的空间——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杂志摞成一摞,边角对齐,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跟电视机的角度呈一个准确的直角。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下午,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太冷,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裙子,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他。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公司临时有会。他到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内容他没听清,只看到她挂了电话之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对他笑了笑,说“没事,走吧”。
他当时没问她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他甚至想不起她上次真正笑、而不是礼貌地笑是什么时候。
傅衍之走到茶几旁边,从信封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到签名栏,看到“苏晚晚”三个字。横平竖直,像她叠的衣角,永远对齐。他把协议书折好放回去,扔在茶几上,走到落地窗前。雨丝打在玻璃上,外面的棕榈树在路灯的光里摇曳着,叶片上积了水,垂得很低。院墙最角落那一丛玫瑰——已经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六朵花被风雨折断,掉在泥土里,大约占整丛的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列自动弹出的库存清单。他盯着那丛玫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老张。”
“先生?”
“明天找人把后院那丛玫瑰挖了。种点别的。”他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了一下,“——算了。留着吧。”
老张张了张嘴,点头。
傅衍之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床铺是铺好的,被套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那顶没织完的婴儿帽还在原来的位置,奶白色的毛线球滚在抽屉口,线头垂下来,像一根通向某个未完成的故事的线索。他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在手里握了一瞬——毛线被体温捂暖了,有一丝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他想起她每次洗衣服都会先用温水泡十分钟,再用手搓领口和袖口。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这么麻烦,就像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三更半夜还要去公司。
他把帽子放回原处,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他推开门,开灯,坐在书桌后面,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一封新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林婉儿”,标题写着“衍之哥,你今晚有空吗?”他的拇指在触摸板上方停着。他想起林婉儿在四季酒店的酒会上,笑着摸着苏晚晚脖子上的翡翠吊坠说“姐姐的眼光真好”——那个笑容,那个语气,那副天真的面孔底下藏着什么,他现在才看清。他点开邮件,只扫了一眼,然后点了删除,清空回收站。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保养得当的面孔映出一种暗灰色的调子。他靠进椅背,仰起头,闭上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吸顶灯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裂纹,像被时间晒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