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夜色深了，篝火也渐渐熄了下去。
吃过简单的干饼就蔬菜汤的晚餐，众人就陆续散去。
此刻，兰因正坐在篝火旁，静静思考着。
商队的副手杰夫正打算招呼他去休息，却被打着哈欠的罗南给拦了下来。
“那孩子被诅咒的时间应该还不算长，可能他自己也需要些思考空间。”说罢，罗南就把杰夫拖回了马车的背风处，半点不管来自副手的谴责目光。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杰夫在背风处屈膝坐下，才终于说出反对意见：“罗南，你这家伙不要总是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想事。”
“被诅咒的人或许只是无意间受到侵害，但也有可能是曾做过错事后遭受报复。狼少主不就是这样吗。”
罗南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嘿，那孩子和嚣张的狼少主可不一样。好几次差点哭出来的表现，一度让我以为，诅咒他的人可能就是想看他哭。”
杰夫用看变态的眼神注视了好友好一会儿，果断放弃了交流。
不过他也读懂了罗南的潜台词。
一个会因他人误解而心酸难过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透过马车车轮，杰夫看见了那个面对篝火又背对着众人的寂寥身影。像是隔着一层彩绘琉璃看人，瑰丽中又带着模糊。
兰因正在思考。
有关于系统生存值加减的变动和根本原因。
在能安静地思考之前，他的生存值已经在多番变动后，只剩下了3点。
幸好系统消息有历史记录。
【因您给出回应，生存值+1】
【您的话引起了罗南·阿什顿的负面情绪，生存值-2】
【因您给出回应，生存值+1】
【您的话引起了混混三人的负面情绪，生存值-2】
【因您给出回应，生存值+1】
【您的话“****”引起杰夫情绪震荡，生存值-1】
【因您给出回应，生存值+1】
……
加加减减过后，生存值就只剩下了三点。
一个可以让他当场写出一篇《假如生命只剩三天》的数字。
数条变化下来还能剩三点，兰因都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绝望了。
兰因把脸埋进膝盖，白天盖在身上的毛巾，现在已经换成了一条毛毯，柔软的布料蹭在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无形间，他与这个世界间隔的那层薄膜，似乎也因为这份温暖，还有其背后的善意和接纳，变得更薄了许多。
距离捅破只剩一步之遥。
兰因又看了一遍系统提示。
绝大多数的发言都是加一再减二，也有加一再减一，但唯独没有只加不减……不，不是！
兰因突然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提示。
那是罗南被调侃请了个祖宗回来后，几个伙计中的其中一人为他提供的。
系统提示是：【您的话让伊诺克笑出了声，生存值+1】。
兰因又往前翻了翻，上方相邻着的正好是：【您的话引起了杰夫情绪震荡，生存值-1】。
同样是那句“****”，伊诺克笑了，没扣分；杰夫情绪震荡，却扣了分。
区别在哪？
兰因把两条提示看了好几遍，脑中灵感一闪，忽然明白了——问题不在话中内容，而在于听到话的人会怎么想。
只要不触及他人的负面情绪，无论他说出什么离谱的话，都不会因此构成扣除生存值的处罚。
也就是说，只要他人能足够理解自己，明白自身所说的话和口头含义不同，且不对自己产生负面情感，生存值就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兰因的眼睛亮了起来。
思考全面的他，当然也能预料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仅仅是呼吸就会被他人敌视的发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后只要能精准找到那些愿意理解他的人，和那些人待在一处，他就不会死，不仅不会死，甚至还能活很久很久。
兰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被理解是什么稀罕东西。有人理解当然好，没人理解也无所谓。社交嘛，凑合凑合也能过。
倒是没想到，穿越一遭，被理解竟然直接等同于他的生存值。
兰因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渴望过被人懂。
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一缕细细的白烟升上天空。
风声传来远处睡梦中的罗南的呢喃声，听着像是“再便宜点卖给我呗”。挽马打了个响鼻，营地边缘的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兰因拉起毛毯，把下巴埋进去。
他的眼中倒映着熄灭的篝火，也倒映着头顶的星河。
此刻，那双眼睛的美，不会输给任何一颗星星。
.
次日一早，兰因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他从毛毯里钻出头，头发四处翘起。睡眼惺忪地扫过四周，发现营地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伙计正给挽马上辔头，篝火重新燃起，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麦香和奶味混合出一派甜暖气息，在空气中飘散。
远处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从营地边缘吹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领口。
兰因搓洗了昨天擦水的那块粗麻布巾，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妥当。凉凉的毛巾铺在脸上，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清醒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吃早饭，而是转身在人群中观察起来。
直到找到目标——
伊诺克。
兰因在散落的马车之间穿行，最后在营地边缘找到了那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伙计。
伊诺克正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他看起来很是年轻，也就高中生的年纪，比兰因高了小半个头。
听到脚步声的伙计侧过脑袋，脸上还带着逗猫时残留的清浅笑意，眯成缝的眼睛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劲儿。
兰因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去。
伊诺克不解地看着他。
直到见他抬手，一副想打招呼的模样。
而后，清脆的声线伴随着能让人血压高升的语录响起——
“你*身体健康。”
那听起来太像一句真挚的问候了，前提是不计较字面含义。
伊诺克茫然地看着兰因。
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说，他真的莫名其妙地被骂了？
伊诺克试图在兰因的脸上找到恶意痕迹，却只能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
“啊……”伊诺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只能拉长声音。
兰因维持着打招呼的手势，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片刻。
伊诺克才终于回过神来，像是在心里组织好了语言，用一种莫名认真的语气回应道：“早上好。如果下次想要和别人打招呼，可以假装是哑巴，不说话的。”
兰因小脸一垮。
他也很想啊。
但就在刚才，他试图用挥手代替开口的时候，系统就已经冷冰冰地提示过：【沉默着打招呼会被视为敷衍，生存值-1。】
所以他果断开口了。
下一秒，新的提示弹了出来。
【您的话让伊诺克·波特陷入困惑，但因并未触发其负面情绪，不构成扣除生存值的条件。】
【因您给出回应，生存值+1。】
兰因垮下去的小脸又立刻笑了起来。
真的加了。
还是只加不减！
伊诺克看着他一会儿垮脸一会儿笑的样子，更加困惑了。但困惑归困惑，兰因笑起来时，就让他莫名升起一股如同朝阳照耀身躯般的暖意，于是，伊诺克也笑了。
只余野猫歪着脑袋看着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
兰因后续又主动去找很多人打了招呼。
绝大多数人都给他提供了生存值，少部分一增一减持平，尚未出现减比增多的情况。
一轮下来，太阳也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铺满营地时，兰因看见，他的生存值首次突破了两位数，来到了12点。
从只剩三天到能活十二天！
进步得也太快了。谁说这系统坏的，这系统可太好了。
早饭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兰因的喜悦。
他捧着汤碗，喝一口就忍不住弯一下嘴角，活像一只偷腥的猫。
罗南端着碗走过来，在杰夫身边坐下，冲兰因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样一个眼巴巴跑来跟你打招呼的孩子，你还觉得他有坏心思吗？”
杰夫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汤：“那孩子是没坏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歪斜着瞥了罗南一眼，不留情的话张嘴即出，“但你肯定有。”
罗南被汤呛了一口。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车队整装待发。挽马打着响鼻，车轴重新上了油，伙计们三三两两地爬上各自的马车。兰因坐在车斗里，正往膝盖上摊开那条毛毯，忽然感觉有人走到了马车旁边。
是杰夫。
商队副手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把几根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肉干递到兰因面前。
“兽人国度的特产，赶路太无聊，拿去嚼着玩。”
他说这话时，语气毫无波澜。唯独目光在兰因那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看着就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实际上却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马车行驶在土路上时，那颠簸的感觉可不好受，可他却没露出半点不满。
确实如罗南所说，是个好孩子。
应过兰因那句让他嘴角抽搐的感谢，杰夫转身走了。
至于兰因的感谢——正是那句“区区……啧”，不过他配上了一个双手合十、对杰夫拜了拜的动作。
也正因如此，他嘴上的话和手上的动作才让杰夫格外无奈。
回到罗南身旁后，杰夫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把罗南手里刚拿出来正要往嘴里送的肉干夺了过去。
“哎？”罗南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了。”杰夫面无表情。
“怎么就你的了，你自己的不是还没吃？”罗南看向他腰间的布包。
“可我今天就想吃你的肉干。”
罗南一脸茫然地坐在车辕上，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杰夫扬长而去的背影……
委屈，但不说——虽然说了杰夫也不会在乎。
……
赶路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
回过神来时，蔷薇商会的总部——蔷薇城，已经近在眼前。
那座美丽的城市坐落在帝国西南的平原地带。
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城墙，更不是钟楼，而是花。
大片大片的蔷薇从城墙脚下蔓延而上，深红、浅粉、月白，层层叠叠地攀附在灰石墙面上，像是给这座城池披了一件活着的织锦。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满城都是若有似无的花香。
马车队在午后入城。城门卫兵看见那方褪色的蔷薇徽记，连例行盘问都省了，笑着挥手放行，嘴里还喊着：“罗南老板，这趟跑得够久啊，兽人国度的风沙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