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嫂嫂,不若我同你成亲吧
王夫人的案子结了,流刑三千里,永不许回京。
柳娘的怡春楼也封了,几个拐子发配充军,至于那些被拐的姑娘,有些找着了家人,有些至今下落不明。
薛府出了这档子不光彩的事,却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照常过日子,仿佛王氏这个人从没在薛家出现过。
仿佛那些被卖掉的丫鬟小厮,那个死在孟禾怀里的莺歌,都只是一阵风,吹过便散。
孟禾在城郊寻了处好地方安葬莺歌,小山坡,背风向阳。
她眼睁睁瞧着身边的人接连逝去,王氏那句“灾星”像一根刺,牢牢扎入她心中。
薛妄衍原以为莺歌一死,嫂嫂哭过便该好了。
人死不能复生,日子总得过,往后就剩他们两个人,她眼里心里只装着他一个,有什么不好?
可这几日寡嫂却日渐消沉,不仅刻意避着他,甚至他大鱼大肉养出来的那点圆润全褪了回去,
薛妄衍实在不解,不就一个丫鬟么,寡嫂至于如此?
日子一天天过去,恰逢中秋佳节将至,京城酒肆做善事,挨家挨户赠小酒。
送酒的小厮挎着竹篮敲开院门,递上一只白瓷小壶,笑眯眯的:“娘子尝尝。”
孟禾本要拒绝,在薛家,女子是不被允许饮酒的。
更何况她从未沾过半点这物,从前只见过旁人饮酒,知晓其中厉害,自是不敢尝试。
小厮似乎瞧出了眼前人的犹豫,又补了一句:“娘子莫怕,这是咱们醉仙楼新酿的“解千愁”,香得很,喝了烦恼全消,什么愁绪都没了。”
解千愁,烦恼全消?
最终孟禾还是将那白瓷壶接了过来。
入夜,薛妄衍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进去,就见孟禾独自坐在院中小凳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瓷小壶,脸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冲上前,一把夺过酒壶:“嫂嫂,你在做什么?”
孟禾抬头,浑身滚烫,脸颊红扑扑的,果真是酒壮怂人胆,她伸手就要去抢:“还我。”
薛妄衍轻晃着酒壶,寡嫂饮了不少,这里头估摸着还有一小口。
见寡嫂伸手要抢,薛妄衍心口不知哪来的闷气,蹲下一只手扶住她软绵绵的身子,另一只手把壶嘴凑到唇边,仰头全喝下。
孟禾眨了眨眼,她眼神迷离,努力辨认着眼前人的模样。
小叔?是小叔吧。
她呆呆地看着他:“我……我喝过的。”
小叔怎能喝这酒,这是她碰过的东西,不合规矩,一点儿也不合规矩。
薛妄衍把空壶往地上一搁,喉头那口酒烧得厉害。
他盯着寡嫂,声音却带着火:“为何饮酒?因为莺歌?”
寡嫂听了这三个字,泪珠又一颗颗滚落下来,甚至砸在他的手背上也浑然不觉,闷闷道:“嗯。”
薛妄衍气笑了。
莺歌,又是莺歌。
从前嫂嫂心里装着薛逸,如今薛逸死了,又冒出个莺歌。
她心里到底能装多少人?
一个接一个地惦着念着,偏生没他薛妄衍的位置。
薛妄衍蹲着,仰着脸来瞧她:“嫂嫂,不是还有我吗?你挂念旁人,什么时候才能瞧瞧我呢?”
孟禾眯着眼,低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眼清俊,那双平时让她看不透的眼睛,此刻亮亮的。
她歪了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你?你终究要成亲娶妻的,如今夫君死了,莺歌也死了,只有我一个人了…”
娶妻,薛妄衍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
嫂嫂是怕他娶了妻便抛弃她了?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浮上来,狂妄至极,却清晰无比。
兄长娶了嫂嫂,嫂嫂便记挂他一辈子,心甘情愿留在他身侧,哪怕他死了,她心里还给他留着位置。
薛妄衍盯着孟禾,眼神里带着贪婪与迫切,心底里那股荒诞的念头逐渐清晰。
兄长能做的事,他薛妄衍为何不能?
“嫂嫂。”薛妄衍字字句句,以为势在必得,“不若我同你成亲吧。”
此话一出,孟禾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纵使酒意覆上全身,头晕眼花,可她仍能清晰明辨这句话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眼前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眼前之人是薛妄衍,是小叔,可小叔说要同她成亲?
同她成亲?
……
不可……
不可?
不可!
这两个字在孟禾脑中翻来覆去地转,撞得她头疼。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人也跟着晃了两晃。
她勉强稳住身形,落下两个字:“不可。”
孟禾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往内屋走,似逃跑般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软软地歪倒在床榻上。
待薛妄衍缓步踏入房门时,这位避他如蛇蝎的寡嫂,已然睡熟了。
……
翌日清晨,孟禾悠悠转醒,头疼欲裂,宿醉带来的劲在她脑中蔓延。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起身,指尖抚上太阳穴,忍不住轻“嘶”一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被子顺着她肩头滑下去,她低头一看,自个儿身上只穿着中衣,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连鞋袜都摆在脚踏上,鞋尖朝外。
孟禾怔住了。
昨夜她困得眼皮都撑不开,进了屋直接往床上倒,连被子都没扯。
谁替她脱的衣裳?谁替她脱的鞋?
绯红漫上脸颊两侧,孟禾隔着帷幔往外看了一眼,草席上空空荡荡。
她摇了摇头,连忙将脑中那股子想法抛出去,她不能接着往下想,也不敢接着往下想。
“解千愁”果真神奇,昨夜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哭了一场,将所有的忧愁苦闷都吐露出。
虽是自言自语,但这些日子的沉闷终于消散了些。
如今莺歌也去了,这世上再无她任何牵挂的物件,但老天爷重活一世,总不能还像上辈子一样,眼巴巴地指望旁人过日子。
她得攒银钱,得租铺面,得自己立起来。
正没个开交处,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将她的思虑缓缓拉了回来:“嫂嫂可好些了?”
孟禾猛地抬头,隔着朦胧的帷幔,她瞧见薛妄衍端着一只碗站在外头,换了出门的衣裳,素色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那碗里冒着热气,闻着酸酸甜甜的,像是搁了山楂和陈皮。
“嫂嫂,我给你熬了醒酒汤,趁热喝些,头便不疼了。
孟禾正想应应答,她掀开被子,把脚伸下床,去够脚踏上的鞋。
可脚刚碰到鞋面,她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昨夜的事,全想起来了。
薛妄衍的那句“同你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