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七十一回 薛姨妈辞亲入蜀境 史太君仙逝断尘缘
婚礼既毕,薛姨妈心中一件大事总算放下。宝钗有了名分,宝玉也有了归处,她便再无推托薛蟠之由。况且四川那边信来一封又一封,说孩子已会扶着床沿站立,见了老人画像便伸手要笑。薛姨妈每看一回,哭一回,笑一回,终究择了日子,收拾行装,带莺儿入川。
收拾行装之时,薛姨妈并无多少物件可带。从前进京,箱笼车马何等齐整;如今翻检起来,不过几只旧箱,几件常穿衣裳,些许药包针线,再有薛蟠寄来的几封家书。宝钗替她一一料理,怕路上寒热不定,又添了两件夹衣,几包陈皮、姜片,另将银票缝在贴身小袋里,细细嘱咐莺儿收好。
莺儿一面答应,一面落泪。宝钗见了,只道:“路上太太若睡不安稳,你记得夜里替她把脚炉看好。到四川后,饮食若不合口,先煮些清粥,不可一到便贪吃新鲜东西。”莺儿哭道:“姑娘这些话,自己怎不同太太说?”宝钗手中一停,道:“我说了,她更难受。你记着便是。”薛姨妈在里屋听见,隔着帘子半日不曾作声。
临行前一日,薛姨妈又往葱市口看望贾母。两位老人相见,起初还都强作欢颜,说四川路上该备什么药,又说薛蟠如今总算有了儿子,是天大的安慰。说到后来,却都渐渐无话。
贾母拉着薛姨妈的手,道:“你这一去,路远,身子要紧。见了儿子孙子,也别事事都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的日子,你只消受几日清福便是。”薛姨妈笑道:“我这人,哪里消受得清福?见了那个不成器的,少不得又要骂他几句。”
这一句话说完,两人都静了。当年薛家进京,住进梨香院,原是为儿女前程而来。那时贾府尚是钟鸣鼎食,园中花木正好,来往说笑,谁也不曾想到后来有这一日。后来金桂吵闹,薛家搬出;再后来贾府倾败,众人避之不及,薛姨妈却仍旧往来照应。黛玉病中,她曾守过药炉;贾母困顿时,她也曾解囊接济;宝玉出狱后,更是在薛家养了许多日子。十几年亲戚,到这时已不止亲戚二字可以尽了。
贾母想起这些,心下难过,道:“你在京这些年,我亏了你。”薛姨妈忙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我在贾家叨扰的时候少了?若没有老太太照应,我们娘儿几个也不知要怎样过。”贾母摇头道:“从前热闹时,人人都是亲戚;后来冷清了,还肯来往的,才是真亲戚。”薛姨妈听了,再忍不住,低头拭泪。二人相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一个也鬓边全白。鸳鸯在旁添茶,见两位老人都不说话,也不敢惊动,只悄悄退开半步。
到了启程那日,薛姨妈家门口停了一辆车,另有两个随行的老仆。行李不多,却捆得十分齐整。莺儿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睛已哭得红肿。贾母特命贾芸从葱市口将她送来辞别,宝玉、宝钗、袭人、麝月等皆在一旁。
薛姨妈先向贾母拜别。贾母忙叫人扶住,道:“咱们两个,还行这个做什么。”薛姨妈道:“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见。老太太受我这一礼罢。”贾母听了,便不再拦,只伸手将她扶起。两人手握在一处,久久不放。
贾母低声道:“到了那边,叫蟠儿好生待你。他若仍旧混账,你就写信来骂他,我替你骂。”薛姨妈含泪笑道:“他若敢不孝顺,我先打他,不劳老太太。”贾母点头道:“好,好。你还能打他,我就放心了。”这几句本是玩笑话,旁人听了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宝玉上前,恭恭敬敬给薛姨妈磕了一个头。薛姨妈忙伸手扶他,道:“你才好了些,快起来。”宝玉低声道:“姨妈受我一拜。林妹妹那时,多亏姨妈;我出狱以后,也多亏姨妈。如今又把宝姐姐托给我,我心里都记着。”薛姨妈听到“林妹妹”三字,眼泪又落下来,道:“好孩子,别说这些。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疼我了。”宝玉道:“姨妈一路保重。”薛姨妈看着他,像还有许多话要嘱咐,末了只道:“药要吃,饭也要吃。别叫宝丫头日日替你操心。”宝玉点头道:“是。”
薛姨妈这才转向宝钗。母女二人相对而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宝钗仍是那样端正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些。薛姨妈伸手替她整了整鬓边一支簪子,又摸了摸她衣襟,道:“天早晚还凉,别总想着别人,也要想着自己。”宝钗道:“妈也是。路上不可贪凉,夜里不可多想。到了四川,若水土不服,先住着养几日,不要急着料理家事。”薛姨妈点头,道:“我知道。”宝钗又道:“哥哥脾气急,妈别同他动气。嫂子年轻,也要慢慢相处。侄儿若淘气,妈也别惯坏了。”薛姨妈听着,忽然笑了一下,道:“你看你,还没去,倒先替我把那边一家都管起来了。”宝钗也勉强笑道:“我不在,只好先说给妈听。”
这一句说完,母女二人眼里都盈了泪。薛姨妈终是忍不住,将宝钗搂在怀里。宝钗身子微微一怔,随即也伸手抱住母亲。她自幼持重,从不轻易在人前这般失态,此时却也顾不上了。莺儿在旁看见,伏在车旁哭得抬不起头来。
过了许久,薛姨妈才松开宝钗,道:“我去了。”宝钗道:“妈放心去。”薛姨妈看着她,道:“不是放心,是不得不放心。”
车夫在旁低声催道:“太太,天色不早,该动身了。”薛姨妈转身登车。莺儿也跟了上去,临上车前,又跑回来给宝钗磕了个头。宝钗忙扶住她,道:“路上好生照看太太。到了那边,找人替我捎信来。”莺儿哭道:“姑娘保重。”宝钗道:“你也保重。”
莺儿上了车,帘子放下,又忍不住掀开一角往外望。薛姨妈也从帘内望出来。贾母、宝玉、宝钗等都立在原处。风吹起门上的红对联,纸边轻轻颤着。
车轮终于动了。起初还能听见车声轱辘,后来渐渐远了,只见尘土一点一点淡下去。宝钗站着不动,直到车影转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薛姨妈车马西去,一路山川阻隔,从此京中母女天各一方。紫檀堡这一处小院,没有荣宁二府雕梁画栋的气派,青石铺阶,几株梧桐、两畦花草,干净齐整,清幽安稳。
且说宝玉婚讯既定之时,袭人、江先生两个便按老太太当时所嘱,将宝玉当年所存那些珍宝,渐渐变卖出去。江先生行事素来谨慎,不在京城脱手,只托了行商之人往江南去,寻那些新起之家、富而好藏者,暗暗售出。这些人家多半不谙此中渊源,买得之后,也只当寻常珍玩,深藏箱柜罢了。
江先生于宝玉跟前,有意无意也曾提起当年诸般馈赠,口口声声感念不忘,只道从未动用,如今盼着宝玉成亲之后,能派上用场。宝玉自来于银钱二字不甚留心。婚后江先生便不时将些银子交付与他,宝玉看也不看,随手便递与宝钗。宝玉既不说,宝钗也不便多问,只心里明白:他与江先生交情非浅,那江先生又是个正路人,想来断无来历不明之弊。
这日,麝月笑道:“奶奶这一整治,倒真像个家了。”宝钗道:“原该像个家。”宝玉闻得“家”字,似欲言语,终是未言,只将书页翻过一页。
他身子比先前越发动得好了,饭量也大了,夜里亦不似从前那般易醒。宝钗每日按时辰叫人煎药,麝月看火,宝玉亦不推辞。药端来,他便饮;饭摆上,他便食;天凉添衣,他也添。
这样的日子一日日过去。早起,麝月打水,宝钗看药,宝玉在院里踱上几步。午后若天色好,宝钗便陪他在廊下坐一坐;若风冷,便在屋中展开几卷旧画。宝玉看画仍旧看得出好歹,只是不似从前那般评得热闹。有一回江玉韬送来一幅山水,宝玉看了半晌,道:“这画里的人,倒会藏。”宝钗看去,画中山径极细,远处茅亭下果有一人,几乎隐在松影里。她道:“既画了人,又叫人藏着,画者也有意思。”宝玉道:“也许不是藏,是走不出来。”宝钗便不再接。
江玉韬与袭人时常来坐一坐。江先生或带一卷画,或带几刀纸,或只问宝玉身上可安。袭人送些新做的衫袜,或几样宝玉从前爱吃的细点,宝钗待她温和,麝月见她来,也亲热,三人说话间,总有一处旧日怡红院的影子。
宝玉除了与宝钗往老太太处请安,也去文华斋。文华斋后院一间小书房,窗外有株老槐,日影透过树叶落在书案上,碎碎点点。宝玉在那里坐着,倒很自在。江玉韬知他不喜人多,也不强他说话。两人常常一人看书,一人理纸,半日无言。
及至春末,院中桃花谢了。麝月持帚去扫,宝玉立在一旁看。落花沾在湿泥上,颜色犹鲜,却已软了。麝月道:“扫了罢,不然践踏得到处皆是。”宝玉道:“扫罢。”麝月略觉诧异。若在从前,他必说落花也有落花的可怜,如今却只静静看着她扫。宝钗从屋里出来,也见了此景。
夏日,宝钗在院中搭了瓜架。宝玉也帮着浇水。水从瓢里泼下去,泥土立时变深,丝瓜藤贴着竹竿往上缠。宝玉看着,道:“它倒知道往哪里去。”宝钗道:“给它架子,它自然往上爬。”宝玉道:“人若没有架子呢?”宝钗道:“那就先寻根竹竿插下去。”麝月在旁笑道:“奶奶说话,总有法子。”宝玉也笑了笑:“是,姐姐总有法子。”
秋夜,宝钗半夜醒来,见身旁空着。她披衣起来,见宝玉坐在外间窗下,桌上摆着一盏温水,却未动。宝钗走过去,道:“又睡不着?”宝玉道:“吵醒你了?”宝钗道:“没有。”宝玉道:“如此便好。”这一句“如此便好”,比解释更教人难受。宝钗坐下,替他把水盏往前推了推,道:“喝一口罢。”宝玉依言喝了。宝钗道:“你若心里闷,明日我陪你去文华斋坐坐。”宝玉摇头:“不闷。”宝钗看着他。宝玉又道:“这里也好。文华斋也好。哪里都好。”宝钗轻声道:“哪里都好,便是哪里都留不住你。”宝玉手中水盏微微一颤。
宝钗说完,似觉失言,便垂下眼去。宝玉却不辩,只望着窗纸上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