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再遇故人
灵雨霏霏,乍起乍歇,青盖骡车笼在一团缠绵雾雨中,在驶入下重山界后,便完全看不见太初山尖上的碧落所在了。
十二府中,黄州府在下重山界地势最低,也离平川界最近。
方圆气喘吁吁跑进一片幽静青竹林,到车边掀开帘子,道:“公子,我打听到了,黄州府楼家的确是在招婿,只是、只是……”
方行柳正养神调息,闻言睁了一只眼:“只是什么?”
方圆讷讷道:“只是——他们招的是赘婿呀,若家主知道了……”
“怕什么,老头可是有三个儿子。”方行柳语气讥嘲。
方圆挠挠头,满脸纠结:“可这好歹是人生大事……公子不应该与喜欢的人结为道侣吗?”
喜欢的人?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忽然就交托彼此,紧密难分,生死相随?
话本里看看就得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命定姻缘。
方行柳抖开玉骨扇拿到面前,眯眼盯着上面映照出的影子,见其中人眉眼昳丽一如往昔,翩翩卓然如玉如松,从头到脚都挑不出毛病来,定能给人不错的印象。
须臾满意笑了:“等结了契再喜欢对方,不也一样吗?”
说罢他随手提起绿竹:“走吧,去楼家。”
竹林消失无影,露出了眼前攘往熙来的城门。
此处竟比玉霄府还热闹,行客或乘灵兽,或驾仙车,也有急性子的,踩支剑便来无影去无踪。
离仙盟越远,规矩越是松散,似上重山界玉霄、江都两府,是不允许白日御剑横穿城池的,违者会收到罚金批文,整整五百下品灵石之多,修士们深受其害,甚少犯禁。
“你们再不走,我要叫仙盟的执令官了!”
城门外忽起争执。
不远处聚集了十一二人,男女老少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中间瘦骨嶙峋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空瘪包袱,只后来包袱怏怏动弹了两下,才发现那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孩。
这群人目光哀哀看向面前的锦袍男人:“求求仙长收留我们,至少、至少将孩子……”
锦袍男人被十几双眼睛盯得无奈:“不是我不同意,唉,实在是你们都没有……唉。”
他一句话叹了两次,方行柳却读懂了话中未尽之意。
这些人是闯山人。
太初山横亘于平川界,凡人亦能前往。
只是越往上走,蕴藏的危险也越多。
下重山界已是凡人登顶的极限,能走到这一步的闯山人,其中经历多少磨难艰辛,旁人不得而知。
方圆呆呆看着那女人怀抱里的孩子,喃喃道:“黄州府这么大,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去?”
方圆父母曾就死在闯山途中。
所幸他们的孩子有着微弱的灵根,被正巧路过的沈英看中,将其收在方家教养,后来成了二公子跟前的小厮。
方行柳冷不防被其直白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匆匆移开视线,淡声道:“就算进了城,他们也活不下来。”
太初山上人人都想成仙,而平川界中,大多人只想活下去。
可这样简单的愿望,在五十六年前青鸟坠陨后,也变得更加艰难。
无数人将希望寄托在这座巍峨高山上,期盼有一方丰饶天地能接纳自己。
但即便他们躲过了闯山途中的妖兽,侥幸入十二府,也会因为承受不了极浓的灵气而迅速衰亡。
对修士而言,禁止闯山人入城,是在救人。
可对于闯山人而言,被结界或障眼法拒之门外,却也是死路一条。
方行柳见他挪不开视线,便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道:“早上饮的泉露还剩许多,等等反正要入城采买,多余的你自处理了吧。”
方圆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咧嘴道:“那、那公子稍等,我马上回来!”
他取出盛泉露的竹筒,风风火火跑过去,将其塞到那抱小孩的女人手里,又屡屡回头,指着方行柳的位置对其比划了两下,那女人抬头深深望过来,俯身行了一礼。
不多时,方圆跑回来,高兴道:“我说那是公子送的,他们感激得很哪!”
方行柳嗤声道了句“多嘴”,转身拂袖往前走去,心中紧着的一口气却微微松了不少。
楼家在黄州府赫赫有名,很容易便寻到府邸所在。
二人到时,门口正喧哗扰攘,人山人海,甚至列起长队。
方行柳拿扇柄敲了敲前一位仁兄后背:“道友,这是在排什么?”
那人回头兴冲冲道:“唔,你也是来报名的?”
“报名?”方行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报名什么?”
那人语气激昂:“你不知道?无妨,快先排我后面吧,楼家招婿马上截止报名了!”
方行柳眼尾跳了跳:“这么多人?”
“没有啊,昨天那才是人多,”那人神色如常:“还好今天凌霄道宗和玄灵真宗的人少,不然又掐起来。”
连四大宗弟子都来了!
方行柳隐觉不妙——该不会在这里碰见什么老熟人吧?
方圆狐疑道:“莫非都是冲着宝物去的?”
他想了想又猜:“或者楼家小姐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美人?”
前面那人茫然道:“嗯?宝物?大美人?”
方行柳眼神古怪:“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入赘?”
“什么入赘?”那人再次激昂起来,弹了弹怀中宝剑,踌躇满志:“我来打架的啊!”
方行柳:……敢情这人是把招赘当小秘境了。
枯等一个时辰,堪堪排到大门口。
朱门紧闭,只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管家搬了张矮几坐在石狮中间,慢条斯理提笔登记。
他手边放着一只硕大明净的琉璃珠,方行柳认得那东西,是修仙界测灵根用的,但又与自己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前面的剑修兴高采烈地走上前,双手放在琉璃珠上,立刻有黑白两色光晕交替浮现。
老管家边写边念:“林寻,青元剑宗,唔……金水双灵根,也算稀罕。”
说罢递过去一个银色锦囊:“等明日卯时再看,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