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我不识僧面
段负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这边的热闹。
往日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周明烛,此时被一群毛孩子缠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瞧着有趣,若非此刻有伤实在不便,她定要携一壶浊酒倚在此处痛饮,才算不负这场好戏。
这群小毛孩确实是她招来的。说实话,她也挺想瞧瞧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小公子,究竟会如
只是,她本以为周明烛会与那些孩童缠斗一番,可他的应对,却全然出乎了段负雪的意料。
只见一道冷冽的银芒划破夜色,周明烛手中寒剑倏然出鞘。
剑锋极稳、极准地抵住了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孩童脖颈。
他长睫微压,眸中寒光乍现,沉敛的杀意瞬时逼得剩下的人呆立当场,不敢轻举妄动。
谋定后动,直击要害。
他一眼就挑出了这群孩子的领头人。
那被周明烛胁迫的男童吓得面色发白,求救似地望向别处的段负雪,段负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并未发声。
她也想看看,这周小公子,意欲何为?
眼看周遭的少年都被这股狠戾劲慑得动弹不得,周明烛方才不紧不慢地撤了剑。
他手腕微动,长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顺势一挑那沉甸甸的布袋——刹那间,果子如满天星般散落四处,引得回过神来的孩童们纷纷惊呼着前去争抢。
利诱在前,威慑在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当真是好手段。
他反手收剑入鞘,清冷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望向不远处的阴影,“这场戏,夫子可还算看得满意?”
段负雪轻身跃下屋檐,落在了周明烛面前。
女人笑语盈盈地看着周明烛,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小公子,我的果子呢?”
听到这意在刁难的问询,周明烛面上不见半分任务失败的窘迫,反而微微挑眉,藏在眼底的算计化作了一抹的玩味:
“夫子若想吃果子,我帮夫子买来便是。”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初夏的果子难免有些涩口。夫子如果不嫌,待到冬日,照微定为夫子寻来这满京城里最好、最甜的红果。”
段负雪没料到,她这随口一问,竟换的是少年的郑中一诺。
她心中不免有些异样。
但在着话语之中,她也明白过来——她今晚设局试探的用意,周明烛其实早就看穿了。
“这果子你还是留着自己吃便好,只是周公子,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冬日的果子。”
周明烛听到段负雪这番带了些训诫的话,倒是没吱声,反而,他轻身走到了段负雪面前。
周明烛听出她话里藏着的训诫与拒绝,罕见地没有顶嘴。反而,他朝前迈了一步。
少年身姿绰约,仅仅半年未见,他便已比段负雪高出了大半个头。
两人瞬间拉得极近,呼吸可闻。
周明烛微微低头,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紧紧锁着段负雪的视线,缓缓开口:
“那……夫子想吃这冬日的果子吗?”
那双眼眸仿佛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魔力,几乎要将人吸纳进去。
段负雪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后退几步,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可惜,我这人耽于享乐,只喜欢喝酒。”段负雪挑眉,回答得潇洒又决绝。
周明烛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她言下之意。他眼中的幽暗敛去,随即一笑,“好。那来日,便为夫子备上一壶上好的清酒。”
话虽如此,段负雪看着他那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这少年看似乖戾张扬的外表下,还藏着些旁人无法触碰的东西。
算了,来日方长,她有耐心慢慢看。
周明烛看着段负雪长睫微颤,虽不知她心中想法,可今日夜色已晚,段负雪也有伤在身,他拿出了一袋银钱说道,
“夫子,这是今日的酬金。夜路风霜重,还请允照微护送夫子回家。”
段负雪垂眸看着那袋银子,敏锐的耳力让她察觉到,方才那群被吓坏的小家伙正躲在暗巷的阴影里,正怯生生地瞅着这边。
那是她三年前在京中随手救济的流浪儿。当年她离京时,曾潇洒地允诺他们:等她事成归,必为他们寻个安稳的去处。
可结果,她食言了。
瞥见领头那孩子脖颈上被剑气激出的一道细微血痕,段负雪的心猝然揪了一下。
她将视线从银钱上移开,看向周明烛,“周公子对这京城的了解远在我之上。公子若是有心,便用这些银钱去打点打点,替这些孩童寻个能学手艺、混口饭吃的营生吧。”
周明烛看着面露神伤、却还要将包袱往身上揽的段负雪,心头莫名漫上一股焦躁,喉咙有些发干,“那你自己呢?有了这些银钱,你便可早日还清你身上的债,早日抽身。”
段负雪的眼神落在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身上。
她微微仰头,试图逼退眼眶的酸涩,可那两行清泪,终究还是顺着她沾着风尘的面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他们……也是我的债啊。”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重如千钧。
在墙角微微露头的孩童听见了二人的对话,纷纷上前,抱住了段负雪。
周明烛眉头一簇,生怕他们伤到段负雪,正欲出手拂开人群,却见段负雪在泪眼中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年公子,年公子,杨建不要去学什么手艺,要同年公子学剑!”
一道声音过后,有无数道声音涌了过来。
“我也是!我也要学剑!”
“年公子别赶我们走!”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毫无保留的依恋。
段负雪就那样如同一根孤傲的石柱,立在喧闹的孩童之间。
她看着这些连温饱都成奢望的孩子,却硬骨头地嚷嚷着要同她学剑。
此时,本就重伤的手臂更是觉得有千斤重。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现在的处境,却又不能说什么。
终究还是立在一旁的周明烛看不下去,帮她解了围。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段负雪身前,隔绝了那些小手对她伤口的触碰,帮她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都随我回府。之后,你们的‘年公子’自会日日来教你们习剑。”
说到此处,周明烛微微侧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严厉与警告,“可如果……你们再敢在这里纠缠不休,不知分寸。”
他那双缜密深沉的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我保证,今后你们掘地三尺,也再见不到她一面。”
话音刚落,喧闹的气氛死一般寂静。
那些孩童被他身上的威压慑住,缩了缩脖子,乖乖让开了一条路,站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周明烛收敛了满身戾气,转过身,对着段负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