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萌芽
那天之后,最先改变的不是称呼。
是位置。
汤姆从图书馆回来时,公共休息室里会有人替他留出壁炉旁的座位。长桌上递来的食物不再恰好绕过他,谈话也不再因为他走近便突然停下。
偶尔仍有人说到一半收声。不过,这一次,他们是在想,剩下的话适不适合让他听见。
汤姆没有马上接受所有示好。
他仍按原来的时间起床,交作业,去图书馆。别人向他借笔记,他会看一眼对方,再决定递出哪一本。
过去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只是渐渐不必提了。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有一次坐到他对面,将一本书推过来。
“你上次找的。”
汤姆看了看封面。确实是图书馆里缺的那一册。
“谢谢。”
“家里还有一本。”
“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马尔福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汤姆已经翻开书,神情自然得仿佛那只是一句应有的礼貌。
后来,他们能够坐在一起吃饭,讨论课程,也会在其他人靠近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某个话题。
这并不意味着汤姆忘了什么。他只是发现,一个已经知道分寸的马尔福,比一个时时惦记着报复的马尔福有用。
壁炉前的人换过几批。
窗外的湖水由灰绿转暗,又在春天重新照进一点亮光,汤姆借出去的笔记总能及时回到他桌上。
汤姆学会了耐心。
或者说,学会了使耐心显得毫不费力。
新生找不到教室,他会停下来指路;低年级学生把药材放错,他不会立刻责备,只轻声提醒对方,再拿干净的勺子。
“别急。还来得及。”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好听。被帮助的孩子往往会因此记住他。同样一句话,Vianca从前也对他说过。
只是她说完,通常不会期待对方日后为自己做什么。汤姆并不总有明确的要求。有时候,他只是记住了谁感激自己,谁害怕失去这份照顾,谁会在一场争执里,本能地先替他说话。
到了四年级,教授们提起里德尔,已经很少需要附加说明。
成绩优异,待人谦和,做事可靠。斯拉格霍恩尤其喜欢他。收到他的论文时,教授偶尔会把其中一段念给全班听。汤姆便垂下眼,等掌声和议论过去,再抬头微笑。
邓布利多也承认他的才华。但那位教授看着他时,总比别人多等一会儿。汤姆不喜欢那片刻的等待。
那使他觉得,对方正在听他尚未说出口的部分。
1942年的夏天,汤姆回到庄园时,已经十五岁。
他长高得很快。Vianca站在门厅里,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点灰,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必像从前那样低头。
“又长高了。”
汤姆将行李交给男仆。
“衣服确实要重新做。”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指出她每次见面都说这句话。Vianca笑了笑。
“明天请人来。”
“已经安排了。”
“那很好。”
汤姆看着她把手收回去。她显得有些疲倦。外套没有换,手边放着两封未拆的信,一位等候答复的巫师还在小会客室里。庄园里的人都习惯了她回来之后,事情会一同跟着回来。
盖勒特近来很少亲自露面。更多时候,是文达,或者一封只有几行字的信。欧洲的战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盖勒特的追随者在巫师之间扩张势力,一些旧关系开始要求Vianca表态,另一些人则竭力证明,自己从未同任何格林德沃有过往来。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使用名字。也不希望旧友仅仅因为认识她,便被迫承担另一个格林德沃带来的后果。
这些事情,使她离家的日子越来越长。
汤姆曾在来信中提过,这个暑假想同她谈一些事。她记得。当晚处理完最后一位来客,她让米娅请他到楼上的起居室。
汤姆进来时,Vianca正背对着门,脱下旅行外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等一会儿?”
“不必。只是换件外套。”
她将沾了路上寒气的衣服交给米娅,套上一件宽松的居家外袍,又把挽发的簪子取下来。
“你想问什么?”
汤姆等小精灵离开,才走近。
“冈特。”
Vianca抬眼,从镜子里看了他一下。
“你母亲的家族。”
“您从前只说过,他们待她不好。”
“是。”
“我想知道其他的。”
她转过身,示意他坐。汤姆却先替她拉开椅子。这个动作近来做得越来越自然。
她坐下,向他道谢,他才在旁边落座。
“你想知道哪一部分?”
“他们为什么会蛇佬腔。”
Vianca的手停在茶杯旁。
“你查到了?”
“家谱里有些线索。学校的书也提到过。”
他没有说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也没有说,当那些线索终于从一个又一个模糊名字,连接到萨拉查·斯莱特林时,他在图书馆独自坐了多久。
这件事与她给他的戒指不同。
不需要任何人赠予。也不需要谁承认。它原本就属于他。
Vianca望着他,随后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保留着斯莱特林的血统。”
汤姆垂下眼。
“为什么从前没有告诉我?”
“你没有问。”
她说得很平静。随后,看见他的神情,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认为,你需要凭那一点才能学好魔法。”
汤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起马沃罗。
问起莫芬。
问他们如今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Vianca告诉他,马沃罗已经去世,莫芬仍可能住在小汉格顿的旧屋里。
多年以前,她曾在那栋屋子里见过他们,后来便没有再登门。
“莫芬知道我母亲后来去了哪里?”
“也许知道一部分。”
“您没有问过他?”
“问过。他没有给出有用的回答。”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敌意,咒骂,以及将妹妹的离开视为家族耻辱的愤恨。汤姆没有对这些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继续问:
“我父亲呢?”
Vianca看向他。
“你已经知道他是麻瓜。”
“我想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告诉了他村庄与宅邸的位置。没有把过去的流言当作事实,也没有替梅洛普讲述她不曾亲眼见过的婚姻。
“我知道的,只到这里。”她说。
汤姆点头。他原本还有问题。关于外婆的祝福,关于她从不改变的样貌,关于那些画像上跨越几个世纪的日期。
他已经查过许多资料。有些把她当作早已死去的人,有些干脆认为,历代Vianca只是家族中沿用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女人。只有他知道不是。
他见过她。八岁,十一岁,十五岁。她始终一样。
“您的外婆——”
他刚开口,便停住了。Vianca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茶只喝了一半。
她确实累了。汤姆没有立刻叫她。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个人究竟要活多久,才会连出生年份都不再记得?如果他四十岁、六十岁,甚至满头白发,她是否仍会这样坐在椅子里,在见到他时说一句
“你长大了”?
他不喜欢这个想象。尤其不喜欢,在那个想象里,她仍然能够离开,仍然会遇见新的人,而他迟早只能留在某一个地方。
Vianca睡得很轻,门外一声脚步便使她眉间略微动了一下。
汤姆起身,将门关严。随后,他拿起扶手上的毯子,盖到她膝上。她没有醒。
他站了一会儿,才俯身把茶杯挪远,免得她睡梦中碰倒。
那年夏天,Vianca带汤姆出席了一次私人舞会。
规模并不大。
主人将地点选在远离城市的乡间宅邸,宾客里有几位年老的纯血巫师,也有与Vianca来往多年的商人。人们在音乐间隙谈欧洲局势,谈生意,也谈谁家的孩子即将毕业。汤姆穿着新做的礼服。
他已经很清楚,在这种场合应该怎样站、怎样笑,以及怎样让一段谈话结束得不显突兀。Vianca并不需要一直照看他。这是别人最常说的话。
“您把他教得真好。”
她听见时,总会看他一眼,微笑着接受。汤姆有时也会微笑。只是比她慢一点。
邀请Vianca跳舞的男人姓德洛姆。
他经营着家族产业,举止沉稳,谈话时懂得适时收住自己的见识。
他对Vianca的兴趣显然不止于生意,不过没有急于表白,只是在每次她需要什么时,都恰好留意到了。他对汤姆也很周到。
问课程,问未来的打算。听说他擅长魔药,便提到自己收藏的一套旧书。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也许有几册,学校里不容易找到。”
“谢谢您。”
汤姆答得很得体。
“我会先问清楚目录,免得重复占用您的时间。”
德洛姆笑起来。
“你不必这样拘谨。”
汤姆也笑了笑。Vianca正在同女主人交谈,没有听见这几句话。
后来,音乐换了。
德洛姆向她伸出手,她接受了邀请。只是一次普通的舞。汤姆站在长窗旁,看见对方低头说话,Vianca抬眼回答,神情客气而松弛。
他将手里的杯子放下。放得比预想的重。旁边一位年轻巫师看过来。
汤姆已经转过身,问起对方方才提到的一桩贸易争议。
语气平稳。
没有人看出什么。
舞曲结束后,德洛姆将Vianca送回来,又亲自替汤姆取了一杯新的饮料。
“你母亲说,你做事一向很有主见。”
汤姆接过杯子。
“她很少反对我。”
“这很好。不过,有时年轻人也需要——”
“适当的指点?”汤姆替他补完。
德洛姆顿了一下。
“正是。”
“我想也是。”汤姆说,“只要给出指点的人,愿意先了解事情。”
回答无可指摘。却使那位先生看了他一眼。Vianca察觉两人之间的短暂停顿,问:
“在谈什么?”
“学校。”汤姆说。
德洛姆没有拆穿。片刻后,他借故离开。Vianca望了望汤姆。
“累了?”
“没有。”
“你今晚似乎不太喜欢这里。”
汤姆垂眼看着杯中饮料。
“我可以等您。”
她听见这句话,便以为自己明白了。他从来不喜欢无意义的寒暄,能陪她待到现在,已经很有耐心。
“那我们早一点回去。”
他抬头。
“您不再跳一支舞?”
“不必。”
她说得随意。汤姆却在那之后,终于松开了一直捏着杯脚的手。回程的马车很安静。
Vianca原本还在问他,新学期是否要添些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