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羊水(12)
杂物房内。
头痛催醒了风宝石。
该死,这身体真没用,肯定是被刚才那道法术击昏了。
心想下,他费力睁眼,眼前一片漆黑,忽然一束暖光打来。
“宝宝,很痛吗?”
风宝石偏头看去,只见自己母亲手持手电筒,跪到木床边。
“哼!”风宝石猛然翻身,不想和叛徒说话。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放走风唱晓。只要父亲能成功拿下她,他们一家就可以再也不用像其他生灵那样看尽精灵的眼色。凭什么精灵族高他们一等?凭什么生灵界的规则由他们决定?明明生灵才是大多数,是大自然的主导者。父亲说,精灵坐享其成,收割生灵辛苦赚来的金乌和福气——这对精灵很重要,因为他们的职责是守护人族,足够多的金乌和福气象征人族生活幸福美满,可以让灵泽都的灵气更旺盛。
母亲明知父亲在人族的生意断了,父亲如果赚不到风唱晓这一单,意味着没有金乌可以向精灵银行兑换精元,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不过,他优秀的父亲才不会轻易死呢。母亲并不知道父亲不再靠精灵族积攒精元,而是与那位“黑影”合作。“黑影”付出的精元是精灵能给的百倍千倍,父亲至少还能活数百年。
“你为什么要跟着你爸做那种勾当,要不是——”风太太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下肚,又说,“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带你做那种事。”
她竟然发现了。
“你当然不知道。”风宝石撑起沉重的身体,盘腿坐起,木床咯吱作响,理直气壮道,“除了洗衣做饭这些小事,你还懂什么?还会什么?你看你,连盏灯都点不燃,还得依靠人类的笨重工具。”
说罢,他双指并拢,指向吊顶灯,一道微弱白光射去,道:“亮!”
白炽灯亮起,但频频闪动,不到半分钟,熄灭了。
见此,风宝石心中窝火,捶胸顿足,撒泼道:“都怪你!把我生成这样!要不是你把劣质慧根遗传给了我,我也不会变成另类。都怪你!都怪你!”
慧根即学习能力。拥有优秀慧根的生灵,修为升得快,意味着更容易获得精元。
风宝石在生灵学院就读时,年年成绩吊车尾,留级了一年又一年。往年同学都小学毕业了,他还在一年级学习如何直立行走。
法术老师让大家变成一棵树,唯有他变成了一个长着猪尾巴的木桩。
药草课老师给大家布置作业,同学们各负责一只生病的动物。这些动物都是来自人族的普通动物。风宝石负责一只小兔子,小兔子一直在说“想回家,想妈妈”。他怜悯心爆棚,想尽快把它治好。但他并不擅长分辨药草,它们长得没什么差别,哪怕对着课本,他也常常弄混。于是,他决定每种草药自己先吃一口,通过口感和气味,确认是否适合小兔子吃。结果因为吃得太杂,药性相克引发毒性,把自己毒病了一整个月。他拖着病重的身体,去人族找小兔子,见它活蹦乱跳的,他躲在角落傻呵呵地笑。不料,听到小兔子和它的好朋友说:“你们见过鼠头狼身的家伙吗?长得又恶心又可怕,实际上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风宝石不忍再想,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真觉得是我影响了你吗?你没想过是你爸的原因?”风太太脸色憔悴,手电光线打在她脸上,让本就厚重的眼袋直往下掉。
“怎么可能。有本事你把灯点燃啊。”
风太太沉默。
风宝石哼了一声。
意思是: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就算是我让你这样,我也不至于害你啊,我只想让你幸福快乐。”风太太焦灼道,“你爸是在害你,你知道吗?如果这事被精灵督察院发现,你们是会被处死的。”
风宝宝翘起下巴道:“那又怎样?黑影会护着我们。他只手遮天,信徒众多,精灵是斗不过他的。而且他给的精元比精灵给的多很多,哪怕是一笔订单的报酬,也足够让那些嘲笑过我的妖精啪啪打脸,这分明是在帮我。”
“那种来历不明的族群,说的话能信吗?!那些精元是坏东西啊!”
“怎么不能信了?最近我变聪明了很多,多亏了黑影给的精元。”
“所以你吸了那些精元是不是?”风太太错愕,坐在地上哀怨,使劲敲自己脑袋,“都怪我没把你教好,都怪我,都怪我啊——”
风宝石对母亲的悲愤不管不顾,又哼了一声。
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杂物房徒然震颤、摇晃。风宝石滚下床去,在房间里像个球似的来回漂移。正在这时,他被人搂入怀中,只听各种东西乒乒乓乓地砸向地面。
一分钟后,房间静止,手电光线对着天花板,如熹微日光笼罩整个空间,母子俩仿佛坐在黎明前的废墟之中。
“滚啊。”风宝石忽然变得暴躁,将人推开。不知何时开始,他讨厌被女性保护的感觉,受不了自己的地位被女性压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别以为讨好我,我就会原谅你。”
“讨好?”风太太难以置信,眼中噙着泪,“我可是你妈,我对你做的事是讨好?”
“不然呢?你一事无成,不讨好唯一的儿子,死了都没人知道。”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你这么说,不担心我伤心吗?”
“随你便。”
“你知不知道那些精元把你变得很恶毒,你可是个心善的孩子啊。”
“善良有什么用?等着被人欺负吗?”风宝石看着母亲那张蜡黄的脸,莫名心生厌恶,不由往她脸上砸东西,却频频被躲开。明明他占主导位置,却沦为下位者,这让他十分抓狂,“烦死了!烦死了!去死吧你!”
说时迟那时快,风宝石旋即将风太太扑到,捡起一旁的铅笔,直把她左眼戳穿。鲜血喷出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烦闷释然了,笑出了声。
风太太的惨叫声让风宝石清醒。
看着被铅笔钉在地上的母亲,风宝石摔坐在地,全身颤抖,瞳孔晃动,却无动于衷,任凭母亲像被钉在木板上的泥鳅,身体蜷缩、抽搐。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近来极其容易暴躁,手痒难耐,想把活物捏爆,享受鲜血四溅的场面。
“你真的魔怔了。以前那个会心疼花瓣凋落的孩子不见了。”风太太不再挣扎,如死鱼一般望着天花板,手捂住围裙的腹部口袋,那里隆得高高的,“我可真失败啊。”
“妈,妈,对对——”这句道歉,风宝石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用说了,你已经不是你了。”
风太太趔趄地爬起身来,抽出口袋里的东西,这正是她怀着满心欢喜买来送给儿子,却被那个名叫风宝石的人狠狠践踏的机器人。她对它说:“狼崽死了,宝石丢了,只有你了。我们回家吧,我想母亲了。”
风宝石无法理解母亲的话。
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时,她横躺在玉米秆田中,腹部中箭,见她可怜便带回来了家。治好她后,得知是个孤儿,无家可归,便收留了她。正因是孤儿,母亲没有得到过好的教育,加上慧根差,她的法力弱到可以忽略,和人族动物几乎无差。母亲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只管叫她太太。订单客户的孩子姓王,那她就叫王太太。姓李,她就叫李太太。到了风唱晓这儿,自然就成了风太太。
“妈,你在说什么啊?”风宝石大惊失色,以为母亲疯了,“这里就是我们家啊。”
风太太不理会,兀自看着机器人会心一笑。
被关进杂物房的那一刻,风太太一眼就看见机器人站在木床上。断掉的手脚被粗糙的手法复原,手中攥着枯花枝,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围裙,上面写了几行字:恭喜风太太(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要是该学生看见了,可以自己把名字改了。)成为本届优秀毕业生(诚实地说,本届只有你一个人。)
她偏头一看,只见置物架后的墙壁上全是学习笔记,她大概能想象到风唱晓这二十天是怎么在这里面度过的。
回忆到这,风太太心中感叹:“那孩子肯定把你教得很好吧。”
心想下,风太太将插在左眼中的铅笔连根拔起,剥下串在笔杆上的眼珠,随手一扔,用染红了的笔尖划掉机器人身上的“风太太”,写上“朗明月”三字。修改完毕业证书,她在机器人的双眼上抹上鲜血,让它在地上站稳脚跟。
与此同时,缩到角落的风宝石见眼珠掉在自己不远处,先是惊恐万分,转瞬变了脸,被它血肉模糊的样子吸引,猛扑上去,捧在手心,像是在看玻璃珠似的欣赏它,脸上挂起诡谲的笑容。
正赏玩,一阵机械声打断他的注意力。抬眸一看,竟是那机器人在变大,越长越高,几乎有屋顶高。而它手中的棍子也一同变粗变长。
“阿月,把门打开。”风太太对机器人说,语气坚定而平静。
风宝石脑子里飞快转动。
一个连灯都点不燃的妖精是怎么让机器人苏醒的?还让它破门,口气听起来势在必得。难道她不知道这门被施了法?没错,一定是这样。且不说这个,这机器人一身补丁,虽然长得高,但看起来随时会骨折,感觉连普通门都踹不开。还有那身搞笑的围裙,让它看起来更没气势。
砰——
那机器人抬脚踹向金属门,这一刻,整个房间都在颤抖。风宝石连忙护住手中的眼珠子,生怕这宝贝掉了。
门没开。
切,他就知道,这简直痴心妄想,只有巨狼人能把这门踹开,一个小妖精的法术不可能做到。
风宝石正腹诽,突然瞪大双眼。
门门门——竟然在动。
整扇门分毫未损,却脱离了门框,缓缓向前倒下。
砰——
门大开,院子草坪映入眼帘。
风太太的异常表现令风宝石触目惊心。他像是在掩藏罪证似的,忙将眼珠子放到在口袋深处,绕过站在门口的风太太和机器人,踉踉跄跄地向不远处直立的大老鼠跑去。
“爸,她很不正常。”风宝石抓住巨鼠脚杆时,颤巍的手脚才稍冷静下来。
阿怖自然发现了异样。他高举长刀,向残垣断壁劈去,刀落风起枯叶飘,低吼声在半空回荡:“你怎么可能破得了重量法阵!”
重量法阵,指用法术给物体施加超乎寻常的力量,这种力量往往是无形的。
“我幼儿园就能破的阵,有什么好显摆的。”风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口吻张狂。谁曾想,在这之前,她对自己丈夫总是低三下四。
“爸,你不是说我妈是文盲么。”风宝石疑惑,“她怎么连幼儿园都读过?”
在生灵界,幼儿园是小学预科班,只有精元富裕的生灵家庭,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