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狗链
翌日,雷雨初歇,晨光熹微。草润珠犹挂,满室微腥青草气息。
沈清砚方转醒,便惊觉身上有异。
“哗啦——”
他垂首,发觉自己手脚处俱被铁链缠绕,行动间摩擦,声响刺耳难挡。
“可还喜欢?”
是祝安宁的声音。
“我赏你的。”她已全然不见昨夜可怜模样,笑意盈盈,“狗链。”
沈清砚不解自己何时又惹了她不快:“……这是何意?”
祝安宁矮下身,素手勾过沈清砚颈上的链子,轻轻拉近二人距离。
“你昨夜擅自闯到我床榻前,我才想起忘了件事。”
少女的鼻息轻洒在耳畔,丝丝痒意钻入沈清砚耳廓。
“我忘了拴狗了。”
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祝安宁手劲一松,沈清砚又被甩回原位。
“我再警告你一次,我最讨厌狗拿耗子。没有主人的命令,狗就什么都不该做。”
祝安宁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配上清丽的容貌,本应是出水芙蓉。
奈何她神情依旧倨傲,习惯性仰首观人。
沈清砚瞧着,总想起曾经豢养过的那只白孔雀。
现在,白孔雀气势汹汹来恐吓他一番,又趾高气昂地翘着靓丽的尾羽离去。
不该做的事?
是在厌恶他的靠近吗?
沈清砚感受着铁链的重量。
满室春光照不进他心中,独属于金属的凉意在肌肤上深深烙印下名为“耻辱”的疤。
昔日出游,车马煊赫、侍从如云,未尝没有过友人牵来犬马赏玩的时候。
彼时他还可怜过那些必须仰人鼻息的牲畜。
牲畜无心,一时逢迎换来衣食无忧倒也罢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位沈小姐眼里和牲畜好似真的别无二样。
*
那日后,两人同屋而眠。
原著寥寥几笔曾提及沈清砚文武双全,武功亦是不差,体质强健。
短短一周,祝安宁便见识到了。
同是风寒,沈清砚顶着早被磋磨多时的身体,歇了两日竟已好了七八成。
而她好吃好喝躺着,不过是碰了一会儿凉水,咳喘竟是一日重过一日。
祝安宁心里不平衡,一边忍着咳嗽,一边去找沈清砚单方面的小学鸡吵架刷剧情点。
不就是欺负反派嘛。谁说口头欺负不算欺负?
同在屋檐下,祝安宁的虚弱沈清砚自然也察觉到了。
这日,不知底下人如何惹了她不快,祝安宁直接摔了药碗,将满屋子劝说的奴仆锁在门外。
隔着一道屏风,少女倩影如梦似幻,唯一清晰的是回荡的轻咳声。
沈清砚听得她似有若无的轻咳,心头无端烦躁。
他侧身,有意让铁链打在地上,金属落地,拖曳出刺耳声响。
此时是午后,祝安宁平日小憩的时刻。
她最讨厌被人打搅睡眠,每日入夜前都要强硬地塞住他的嘴。
沈清砚第一次被她用一枚特制的口枷堵住唇时,她脸上分明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夜深狗吠最是扰人清梦,你会听话的对吧?”
这几日,他没少因为无意间的动作牵扯到链子致使声响过大而被罚。
沈清砚料定本就心情不虞的祝安宁不会放过找他麻烦的良机。
果然,祝安宁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
“你还是学不懂规矩是吗?”
祝安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系统疯狂的ooc警告中站直了身子,摆出生气姿态。
她其实睡眠质量超好,一般人想吵醒她还有点难度,奈何“沈安宁”是个常年多梦魇,夜里惊悸难眠的人。
缺少睡眠的人脾气似乎确实是要坏得多。祝安宁勉强找到了恶毒女配恶毒的原因之一。
沈清砚安安静静地跪坐着。
祝安宁忍住打哈欠的冲动,但没忍住咳嗽,两声轻咳后,她眼眶微微湿润。
她在心里偷偷和系统交流:“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是故意吵的。趁我病要我病,这么快就开始报复我了?”
系统已经习惯了。祝安宁三天两头怀疑自己已经开始被打击报复了,就连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都要疑心一下是否是沈清砚暗中诅咒的。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坏人难当啊,报应啊。
沈清砚的确是有意为之:“小姐,您今日还未服药。”
他们病情相似,服的药也差不多,时间亦相仿。每日三次,午膳后必得服用一次方可安眠。
可她今日生了气,莫说药,便是午膳都没安生吃完。
“这与你何干?”祝安宁没好气,轻咳着嗔骂,“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看不得她作践自己么?其实也不是。
“芝麻并非是在管教您。”沈清砚压回到了嘴边的“我”,“就算是为着自己的这条贱命着想,芝麻也得劝您多保重身子。您若倒了,芝麻再无别处可去,想来只能是饿死冻死街头罢。”
祝安宁听罢,没再骂。
沈清砚趁热打铁:“底下人不懂事,您犯不着糟践自己。”
他这几日看出来了,这位沈小姐千金之躯不假,娇生惯养也是事实,只是身边人并不太真正疼惜她亦是真。
她对身边的人一视同仁的嘴坏,沈清砚却看得分明,每每有人对她表露出几分亲近,哪怕只是随口提醒她多添点衣物,过后都会得赏。
因此他猜测,其实她心里是渴望有人挂念着她的。
“您不愿意让她们进来,可否暂时解了芝麻的锁。芝麻给您端新的药来。”
沈清砚刻意说得情真意切,果见面前人脸色缓和下来许多。
祝安宁蹲下身来,随身香囊里取出钥匙,三两下解了锁。
沉重的铁链应声落地。
“出门右拐五十步就是厨房,你且去吧。”
沈清砚活动一下手腕,垂头应是。
他猜对了。
这个霸道的娇小姐是个纸老虎。起码在她生病的时候是。
沈清砚好几日没有活动筋骨,走路一瘸一拐。
祝安宁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和系统嘚瑟:“看吧。他就是故意的。”
系统:“这和故意报复你是两码事吧。”
祝安宁:“也是。他只是为了吸引我注意罢了。‘男人,你成功了’。”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他会不会趁机跑路啊?”
系统:“……不会。按照剧情,他的故交得一个月后才寻着他的踪迹找到临安县。”
祝安宁:“可惜。”不能提前领盒饭。
沈清砚出了门,门外连一开始装模作样劝了几句的新来的贴身侍女都不见了。
拐去厨房处,两个婆子在里头收拾,见了他满眼诧异,听闻他要来拿药,只是把配好的药递过去,没有其余动作。
沈清砚叹了口气。
坏脾气的小姐不讨喜,连为她多煎一次药的人都寻不到。
既然拿了端药的由头出来,自然没有拎着药材回去的理。
沈清砚认命,走到灶头前,打算自己煎药。
只是他也养尊处优惯了,即使落难多日,也没有进厨房的经历,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婆子求助。
婆子之一是负责煎药的,分内的一日三次她安安分分将药煎好,多了的却是不愿劳动。
毕竟祝安宁气性大,时有闹脾气不愿吃喝的情况,而上头的主子老爷并不会理会她。
给她多做的吃食端了上去还会白讨一顿骂,最终也不过是浪费。
次数多了,婆子再也不愿吃力不讨好,养成了偷懒的习惯。
如今沈清砚跑过来说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