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大难临头
要不是这段时间朱玉只顾着做饭,什么也不肯听,也不用等到张小虎冲进院子里,才发现裴府已经大难临头了。
从前,容大娘问过她,为何天天做鸡饭,杀鸡这么麻烦,到集市上买两条鱼,称几斤的新鲜猪肉羊肉多好。
采竹也问,张叔也问,说天天杀鸡,他做梦都是鸡的嗷嗷叫。
就连裴照也问。
不过,不是抱怨,而是用一种温柔又深情的语气说,阿玉,你可有别的想做的事情?你聪慧、心里有主意,天地这样大,大可不必日日困在府里,只为我做饭。
朱玉知道,这话是因为她独自到满枝楼赴宴,席间应对如流,满座皆服,又到李老爷的府上插花拔得头筹,才这么说。
裴照甚至还说,他此生,只会娶她一人,她若不开口提和离,他便永不提,并会永远护住两家人的周全。
朱玉想过解释,可现代,小说,系统,这些词要她如何解释?
硬要说,不亚于“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机械进入中国记住我给出的原理小的时候就是研发人就是研发这个东西的原理是阴间政权管着”的错乱程度。
朱玉只好统一心虚地说,我哪有天天只顾着做鸡饭!然后炒两盘不是鸡的菜。
当然了,第二天,鸡还是要照常做的。
葡萄是朱玉最信得过的人,当她也开始问为什么天天只想着做饭的时候,朱玉终于松了口:
“因为我想好好活着,其他人,其他事,我都不关心,也不想管。”
葡萄以为她是想与世无争,将剥好的蒜推到她手边,“可人活着,哪能只想着做饭?总要跟许多事,许多人打交道的。”
朱玉把脸一扭,“等我做完饭再打。”
葡萄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换个话题,“那……夫人往后,想做些什么?”
“写食评。”
“食评?”
“嗯,先自掏腰包,把各种酒楼饭庄荤铺子吃个遍,哪家好吃便宜,哪家难吃昂贵,用的什么食材,厨子的火候功夫如何,都详详细细记下来,写成文章,昭告天下,”她越说越起劲,“等名声传出去了,自然而然就有酒楼争着请我去吃,请我写食评,可我吃不来这么多家,怎么办呢?谁给我银子我就去。”
葡萄听得眼睛发亮,“听着真好!可是……”
“但说无妨。”
“那些开酒楼的老师傅,个个眼毒嘴刁,自恃甚高,若他们晓得是您写的,说您菜就做成那样,还好意思点评他们,怎么办?”
朱玉:“……哪样?”
葡萄:“……我错了。”
朱玉叹了口气,“别担心,只要会吃,会写就行了,你信我,干这一行,既能白吃,还能赚很多钱。”
葡萄回想起她那能将所有不好吃的都能说成山珍海味的才华,点点头,“嗯,寻常人都是听相熟的厨子说哪家好,才信,夫人是念过书,有学识的,文采又好,白纸黑字,有理有据地写下来,旁人肯定也信。”
“所以,”朱玉看着她,“眼下我只管安心做饭,其余诸事,一概与我无干。”
葡萄迟疑地说:“那二公子那边……”
朱玉将耳朵捂住,“特别是关于二公子的,千万别叫我听见!”
葡萄只好将裴叶生擒刀疤王,立下战功,引得朝堂轩然大波这件事咽了回去。
连着刀疤王掳人那事。
是计划中的意外,是裴府对不住她,那头插花赢来的烤乳猪,本是大公子寻的一个由头,打算备下好酒好菜,新鲜水果点心,陪着她,一边热着烤乳猪,一边喝酒,吃水果,趁兴同她把话说开。
可夫人叫人将烤乳猪抬回来,就急冲冲地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了盘,蘸着白糖吃,说皮脆肉薄,有玻璃脆皮的口感和丰盈的油脂,可没吃几口就腻了。
她又出主意,拿来烧烤,说花椒、胡椒、盐、辣椒粉这么一撒,油这么一抹,烤得焦香,怎么都好吃。
结果,在院子里生火烧炭弄了半天,好吃是好吃,就是费工夫,没等吃完,就忙着进厨房做饭去了。
大公子始终没寻到开口的时机,这桩事,她到如今还蒙在鼓里?
葡萄又问:“那大公子呢?大公子的事可要告诉您?他近来接了桩古怪的活,让打些纯金的零碎件儿,今儿打个尖,明儿打个弯,大公子一开始推托说,只会打木头,那人就说,本就是照木器样子打的,只是改用纯金。大公子打了许多,都凑不成一件整物,您说奇不奇怪。”
朱玉还是说:“我不关心,只要他能按时回来吃饭就行了。”
葡萄笑道:“那是自然,大公子为了能早交差,比平日早一个时辰出门,就是为了准时赶回来用饭,可见是真爱吃您做的。”
朱玉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剁鸡块,“好啦,我要开始做饭了,今日做个龙井鸡汤……”
“可是……”
“别可是了,快替我水里泡着的龙井嫩芽捞上来……”
她就是这样错过一桩又一桩要紧事的。
*
张小虎跟在几个相熟的差役后面进了府。
从前天天往这扔石头瓦片,所以熟得很,他轻车熟路来到院中,见朱玉正惬意地躺在椅子上打盹,“哈哈”一笑,指着朱玉的鼻子,“还有心思在这睡觉!裴府都要完蛋了!”
朱玉被惊醒,一把将青团盒子抱在怀里,“你是谁?”
张小虎气的要死,“你不认得我是谁?”
朱玉摇摇头说,“不认得,你说裴府摊上什么事儿了?”
张小虎说:“叫你们平日做人太张狂,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京城传来消息,说圣上要到广陵籍田亲耕,这样大的事,本也轮不到你们小小裴府来担,偏你叫刀疤王掳了去,裴家两兄弟为了救你露了馅,那日街上,裴叶明明因为腿疾,被砍了好几刀,还请大夫诊脉,一口一个病重,到了夜晚,竟骑马飞奔,带着人一夜踏平了刀疤王的寨子!这些年的腿疾,可算白装了!如今多少人正设法,要把这掉脑袋的差事,安到裴叶头上,你们裴府就等着倒大霉吧!”
朱玉腿一软,“你、你在乱说些什么?”
裴叶竟是在这里掉的马?
装腿疾被识破,是因为她?
张小虎继续冷笑,“如今,众人已经聚在裴叶那院了!这事儿,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朱玉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张小虎,从椅上跳下来就往裴叶院里赶。
可怜她,每天想着给裴照做饭就够头疼了,还要受牵连,卷进裴叶的事里,当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无端受了池鱼之殃,屋漏偏逢连夜雨。
*
朱玉赶到厅外,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
里边人声鼎沸的,不断的有人问:“裴巡检呢?”“裴巡检呢?”
朱玉忍不住撩起半寸帘角,往里瞧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头,大半是穿皂衣,束乌皮带的差役模样,另有几个穿绿袍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中间坐了个穿绯红官袍的,年纪最长,明显地位最高,旁人开口都要看他脸色。
最让朱玉新奇的,是一个白白瘦瘦,没有胡须,五官秀气的男子,穿着石青色袍子,戴一顶黑纱帽,低着头站在那里,说不出来的阴柔贵气。
是太监!
活的太监!
真清秀啊!
厅里的椅子全坐满了,没椅子的就站着,人人脸色凝重,他们不断地张望着门口,说:“裴巡检在哪里?”
朱玉也问:“裴叶呢?”
采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您声音小点……别叫他们发现了。”
朱玉就闭了嘴,放下帘子,仔细去听动静。
里面正乱着,突然有人高呼,“裴巡检来啦!”
只听“哗啦——”一声,一阵刺耳的椅子刮地声,是那些坐着的人站起来了。
厅里霎时一静。
很快,一个声音哆嗦着喊:“我看到什么了?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正在朝我们走来,又高又大,步伐矫健的人,是谁?是平时坐着轮椅的裴巡检吗?我没有眼花吧?”
接着就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雷一样滚过整个厅堂:
“真的是裴巡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天天和裴巡检一起共事,甚至还帮他推过轮椅……如今,他站起来比我都要高大!”
“那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不是做梦吧?我掐自己一把……哎哟!”
“是神迹!”
议论声像潮水般涨起来,又忽然落了下去。
是裴叶入座了。
朱玉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又偷看,不愧是男主,光环真重,一入座,穿绯色官袍的中老年人都站了起来。
他恭敬地拱手道:“裴巡检!您可算出来了!前些日子,听闻您当街遇袭,随后又围剿刀疤王,伤得极重,我等日日悬心,几番登门探视,被贵府管家劝了回来,说您在静养,不宜见人。今日一见,仍是气宇轩昂、英气不减,真是祖宗庇佑,广陵之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