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除夕
大长公主久经沙场,本就生得格外高大,此刻俯视着李漪,压迫感格外强:“我是他们的长辈,自然……”
李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再抬眸时,虽然笼罩在大长公主的阴影中,眼中却只剩一片清亮坦荡。
她迎着大长公主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慈悲也算罪过,那公主尽可以说我错。”
“当年陛下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是我不顾一切救他性命。此事王虎将军亲眼所见,公主尽可去问。”
“至于阿玄,我自始至终仁至义尽,不曾有半分亏欠,更无半分利用。”
她仰着头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却仿佛在用力嘶吼:
“公主说我错,说我真心与实力不匹。我承认。”
“可我错的不是动心,不是救人,不是守着一点微薄的善念。我错的,是我没有公主那样的兵权,没有那样可以一言定乾坤的底气。”
“若我也能如您一般,披甲上阵,手握重兵,凭一己之力稳住一方山河,若我死后,画像亦能入凌烟阁——”
她目光微亮,声音清冽如冰刃:
“那今日站在这里被非议的,就绝不会是我。”
错?我没有错!李漪在心中对自己说。
“流言止于智者,可是世间多是盲目从众之人。听闻几个月前,长安城发生了兵变,公主救了很多人,可是最后呢?反而是保存实力的人赢到了最后。你再来一次,面对这样的人,你当如何?”面对李漪如此姿态,她倒是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收敛了些许冷硬。
能够探听到姜国内部消息,看来燕国只是借此机会休养生息。
“唯有上智与下智不移,若是再来一次,我……”李漪陷入沉思,回想起之前的遭遇,满城之中,普通百姓能改变什么呢?
他们只是愚昧的羔羊,猎人的屠刀降临的时候,或许都还不知道跑的,她能奢求些什么呢?
可是,不是这样的!李漪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呐喊。
她的前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她知道芸芸众生的坚强,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坚强,只要有一点生机,他们就能在一次次打倒中又站起来。
李漪开口:“或许,我还是会救人。我是姜国的公主,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想要护着他们。”
大长公主终于哈哈大笑,她眼角的皱纹愉悦地挤在一起:“好!姜国来的公主,你是一个爱民如子的人。”
她侧过头,对李漪和颜悦色,声音轻缓如佛前梵音:
“来,同我一起,上炷香吧。”
李漪依言上前,接过她递来的线香,在灯火上引燃。
两人一同躬身,将香插入香炉之中,动作轻缓恭敬。
大长公主望着佛像,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柔和,轻声叹道:
“没有苦过,也不会将自身幸福寄托在神佛上。世人皆求平安顺遂,可这乱世之中,真正能渡人的,从来不是香火,是人心,是自身。”
她转头看向李漪,目光温和,却藏着洞明世事的通透,不再是方才那般凌厉逼问,倒真像位疼惜晚辈的长辈:
“你方才那番话,本宫听着。心有慈悲,不算错。只是这世道,从不同情弱者。”
“有价值,便是女奴所生,也能出人头地。没有价值,便是姜国的公主,也只能当作礼物送出去,成为乱世中的边角料。”
她抬手,轻轻拂去李漪衣上一点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你若真想不被人推着走,不必求谁谅解,只需让自己,活成无人敢轻辱的模样。”
油灯静静燃烧,映得两人身影柔和。
前一刻还针锋相对的对峙,此刻竟在佛前烟消云散,只剩一老一少、一长一幼,在佛像之下,静静相对。
李漪如今消息闭塞,赫连决不知为何,总是不愿意将外界真实的消息告诉她,如今难得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善意,她感动道:“多谢姑姑教诲!”
大长公主不知道什么叫谦逊,她高高地扬起下巴:“谢什么,这才什么啊!真金白银还没给呢!”
“你这姑娘我算看上了,不过,外面有的是人不满意,这些,我可帮不了你!”
在抄写完佛经后,第二日,大长公主果然送来了金银珠宝几大箱。
鲜卑贵族见到大长公主这个态度,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夜深了,宫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生生掐断,如同石头入深潭,激起的涟漪都在一瞬间抹平,又堕入更深的沉默。
等到日辉拨开云层,穿透宫墙的时候,这里又是一片新的样子,所有的不安都在梦中留在过去,随着月落日升,新的一年,在爆竹声中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一睁眼,李漪就闻到了从宫墙缝中钻进来的爆竹气息,那样的浓烈灼热,几乎不用去想象,就能预测到外面的满地红色。
半睁开眼,透过指缝,李漪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混沌的脑海中,只能想到昨晚的灯火。
赫连决的床榻,在她来到之后,第一次多了一份属于他人的温度。
他总是不知疲倦,从一个抑制不住的亲吻,带着他灼热的烫落在她的脸侧,到两人都抑制不住心中的火。
他在她的身后,下巴搭在李漪的肩膀上,动作时眼睛一眨也不眨。
情到深处,他从嘴角,一寸寸辗转,像是攻城略地,到唇上,舌尖。
赫连决从最初的狂放,到现在的收敛,一直都在咬着她的唇瓣,从她伸出舌头回应的那一刻,便是干柴烈火,再难收拾。
这样的放肆,从背后到正面,从脸颊到耳尖,赫连决呼吸急促,眼眸亮晶晶如天空太阳,心潮汹涌。
猛兽挣脱镣铐,一下子扑住了猎物,衣带缠络,他指尖的茧子似乎总是能够勾连起她心间的渴望,将她烧做一池春水。
李漪总是急得想要攀上他的肩膀,却又在触摸到他的旧伤时疼惜松手,无处可以依靠,只能堕入情海,抓紧被褥,低声呼唤:“段寄奴……”
他听到这个名字,眼瞳一缩,俯身吻去她额角的汗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