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号
林微是在中午才发现顾夜不在的。
上午四节课他都没注意后排——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四月,距离8月9号越来越近。他在和赵一鸣讨论一道物理题,那道题卡了他半节课,他翻了三遍参考书都没有找到类似的解法。等他终于解出来抬头伸懒腰的时候,后颈习惯性地往右后方偏了一下,想看看顾夜又在画什么。但那个位置是空的。素描本、炭笔、灰色外套、帽子——全部都不在。桌面干干净净,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4月15号。
他想起来顾夜每个月15号都会请假。第一次是3月15号,那天他跟着顾夜去了城郊墓园。顾夜在墓碑前跪了很久,他在树后面站着。那天他看清了墓碑是无名的,但没有走近。
今天是4月15号。顾夜又请假了。
林微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赵一鸣在旁边用笔戳他的胳膊,“哎这题你解出来了?给我看看过程?”他把草稿纸推过去,但眼睛没有离开右后方那个空座位。他又掏出手机给顾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请假了?”过了一会儿,顾夜回了:“嗯。”两个字。没有解释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微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赵一鸣,下午第一节课帮我答个到。就说我去医务室了。”
“你咋了?”
“没咋。有点事。”
赵一鸣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又神秘兮兮的。行吧,我帮你答到。但你要出去多久?”
“不确定。两节课左右。”
“那你小心点。”
林微从后门溜了出去。他走得很快,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出去——那个铁栅栏缺口他上周又用过一次,翻出去的时候比较顺手了。出校门之后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下。他并不知道顾夜走了哪条路,但他记得上次去城郊墓园的路线——从学校后门出去往西走两个街区,然后拐上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公交只有一班,每四十分钟一趟。他看见站牌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7分钟”,他停下来等。
七分钟后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偏向窗外以免被可能上车的人认出来。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楼房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再从零星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三月底四月初的田野是绿色的,油菜花在远处开成一片明晃晃的黄色,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整块布在起皱。他在城郊站下了车。
他记得这条路。上一次是跟着顾夜走过来的,隔着大约五六十米的距离,不敢太近。这一次他走得更自信了一点——路边的标志物他都记得,那块歪了一半的路牌、拐角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第三个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广告。他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那片荒草地的边缘出现了。
墓园不大,很旧,铁门已经生锈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林微在门外的树丛后面停了一下。他没有进去。他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顾夜在墓园深处,还是那个位置——靠近东边围墙的那一排墓碑,第三块。他蹲在墓碑前面,背对着大门的方向。今天没有穿灰色外套,只穿了那件黑色卫衣,帽沿压得低低的,后颈的弧线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专注地看墓碑前面的什么东西。
林微站在树丛后面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推开了铁门。铁门发出的“吱呀”声不算大,但在这个空旷安静的墓园里很清晰。顾夜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林微沿着墓道走进去。脚下的砖路不平,有的砖块翘起来,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那排墓碑前面停了下来,站在顾夜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
“你来了。”顾夜说。声音没有惊讶,像他知道林微一定会来。
“你猜到我会来?”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想你可能跟过来。”顾夜蹲着没有站起来,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面前那块墓碑上,“上次你跟在后面没走近。这次你可能想走近看看。”
林微往前走了两步,在顾夜旁边蹲了下来。墓碑是灰色的水泥面,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刻字,也没有照片。碑前放着一小把野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黄色的花瓣,小小的,像是从路边采的。花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曲。顾夜伸手把那把花拨正了一下,把歪掉的一枝重新插进花束里。
“这下面埋的是谁?”林微问。
顾夜的手指停在花茎上。“我。”
林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
“这下面埋的是我。”顾夜把花茎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直起身,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块无名墓碑,帽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不是真的我。是第一轮结束的时候我给自己立的一块碑。那时候我以为你会以某种方式留在这个时间线里,我以为我埋了一个东西就可以让你留下。所以我在你‘走’之后来这里立了这块碑。没有刻名字,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刻谁的名字——你的名字刻上去不对,我的名字刻上去也不对。”
林微蹲在墓碑旁边。他的手指触到水泥碑面的粗糙表面,颗粒硌在他的指腹上,冰冰凉凉的。他看着碑前那束快要蔫掉的小黄花,看着花茎底部有一截被水泡过又重新干掉的痕迹。这是顾夜每个月15号来看的东西。不是别人的墓碑——是他自己的。是他为自己立的一个“你已经来过这里”的记号。
“你为什么每个月都来看?”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确实经历了那些轮次的东西。”顾夜说,“其他所有的东西——画、记忆、时间线——都可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只有这块碑,是我亲手抹上去的水泥、亲手立的。它在现实里存在,别人也能看见。每次我来确认它还在,就说明我没有疯。”
林微站起来。他看着顾夜的侧脸——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能看见颧骨和眉骨的轮廓,暗的那一半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你第一次立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还有下一次。你立完这块碑之后就知道会有下一次?”
顾夜沉默了一下。“立碑的时候我不确定。但后来我看见了。”他转过身,面朝东边围墙的方向,“我看见你从远处走过来。不是魂魄,是一个完整的人,穿着校服,站在铁门外。我看了你大概三秒。然后你转身走了。我在那三秒里知道还会有下一次。”
林微站在墓碑旁边。风吹过来,把那束小黄花的边缘吹得轻轻颤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整件事——轮回、时间、他死过又活过、这个人立了一块碑来等待下一次——这些信息太大了,他一下子收不进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的真实感。脚底砖路不平整的凸起、风吹过耳朵的凉意、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都是真的。
“那我这一轮,”林微开口了,“我还会走吗?”
顾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碑前那些已经蔫了的小黄花。“我不知道。你第一轮走了,第二轮走了。第三轮我不确定。”
“你会阻止我吗?”
顾夜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到林微的脸上,深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浅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