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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渊》

20. 无冕之王与影子

华声国历一三九九年除夕零点已过,京城风吟阁楼顶天台。

穿过三楼到天台的楼梯是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面,表面粗糙,没有被粉刷过的痕迹。林深跟在沈听澜身后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她的脚步声在前面的台阶上"嗒嗒"地响着,节奏均匀,每跨一级的间距都相同,像是这截楼梯她已经走过很多遍了。她走到尽头的时候推开了一扇铁门,门轴是生锈的,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被时间磨蚀过的长音——"吱——",在楼梯间里拖了一截尾巴才消失。

铁门外面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小平台。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沥青,表面已经龟裂成了细密的不规则纹路,踩着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平台的边沿围着一圈不到腰高的水泥护栏,护栏的外侧生了锈的金属架子上堆着几卷旧线缆和一只破了一半的塑料水箱。角落里靠着几根废置的灯管,管身上积了一层灰,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哑光。

风比楼下大了不止一级。从楼宇之间穿过的时候被建筑的棱角切割成不同方向的流束,迎面扑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冷的、硬硬的劲道,像是空气本身变成了砂纸在细磨面部的皮肤。林深站在铁门外面的时候被那阵风推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仰了半寸才站稳。沈听澜已经走到护栏旁边站定了,她背对着铁门的方向,面朝南。

她今天披了一件羽绒服——不是深灰色卫衣外面随便裹的那层,是一件明显旧了的、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袖口处的布料已经被磨出了一圈发白的绒毛,边缘的缝线松了几针,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白色羽绒。领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沿的绒布也磨薄了,贴着她后颈的皮肤大概起不了多少保暖的作用。她站的位置在护栏正中间,手肘搭在水泥面的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压弯了但没断的细枝。

林深走到她旁边。他站在她左手边大约一臂距离的地方,也把手搭上了护栏。水泥护栏的表面是粗糙的,被冬天的冷气冻透了,掌贴上去的时候凉意通过掌心直往手腕的方向走,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下巴埋进去。

"冷。"他说。

沈听澜没有转头:"那你下去。"

林深把下巴从领口里拔出来:"不下去。"

沈听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天台上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城区的万家灯火和头顶零星的星光——今夜雪停了,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小片深蓝色的穹顶,上面挂着三四颗亮度不等的星。她的脸在那种微光里显出一种极淡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是被夜色描了一层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那你就闭嘴。"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护栏旁边。风还在吹,把沈听澜羽绒服帽沿上那圈磨白了的绒毛吹得微微抖着。远处京城的灯光在雾霾和夜气的双重滤镜下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是被谁用沾了水的棉布擦拭过的油画,线条的边缘都是软的、发散开的。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花灯节的主灯——在最高的塔尖上旋转着,从楼宇的间隙里偶尔露出一角亮光,又隐入建筑物的遮挡中,像一个在呼吸的光点。

林深开口了。他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层,但每个字的末尾还带着他自己口腔的余温,从嘴唇中间送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极淡的白汽:"沈听澜,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声音是'自己的'?"

沈听澜偏过头来看他。她偏头的角度不大,约莫十五度,像是从看远处城区的状态切了一小块注意力过来放在他身上。"什么意思?"

林深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他低头看着护栏水泥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看着裂缝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我从小就觉得,一个人得靠'自己的声音'活着——你说话的声音、你唱歌的声音、你笑的声音、你哭的声音。"他把手掌从护栏上拿起来,换了手肘撑在上面,让自己身体的重量从掌心转移到肘部,"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声音被别人拿走了。然后我又发现,别人拿走我声音的时候,我自己同意了。"

他的话说完了。停在天台的风里,像一片被放在水面上但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漂的叶子。他看了一眼沈听澜——她的脸侧对着他,羽绒服帽沿的绒毛在她下颌线旁边被风轻轻拂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转向远处那些模糊的灯火。那个转向的过程里,她的右手从护栏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悬在大腿外侧的位置,没有碰到羽绒服的表面。

然后她说:"那也比'被人听着,但那是别人的声音'要好。"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是放松的,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就那样自然地垂着,指节之间留着极细的空隙。他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她的侧脸,移到她额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移到她羽绒服袖口那圈磨白了的绒毛在夜风里微微抖动的频率上。

"那你呢?"他说,"你的声音被拿走了。你比我还久。你还想要回来吗?"

沈听澜站在那圈护栏前面。远处城区的灯火在她脸上投着一层暖黄色的微光,浅的,不稳定的,像是那些灯光本身也在风里晃动。她的嘴唇闭着,下颌线是收着的,像一个人在把一句话反复地放在牙齿后面碾磨。她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长到林深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长到他们之间的那阵风从南转北又转回来,带过来一股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年夜饭煎鱼的味道,裹着油烟和糖醋,穿过天台的时候被冷空气稀释成了一缕几乎闻不到的暗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但林深站在她旁边一臂的距离之内,每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我每天都想要回来。"

林深站在她旁边。他的右手本来搭在护栏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把它从水泥面上抬了起来。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悬了一瞬——他没有碰她,但他的手落在了她旁边的护栏上,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水泥面上落下了一道浅浅的影子。他的手掌的位置离她的手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中间隔着她和他之间最后那层没有被触碰的空气。

"那就一起要回来。"他说。

沈听澜低头看着护栏水泥面上那道多出来的影子——他的手掌的轮廓被远处城市的微光投在粗糙的表面上,边缘模糊的,像一个还没完全凝固的形状。她看了那团影子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来,视线越过护栏,落到远处塔尖上那盏还在旋转的莲花灯上。那盏灯的光在夜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把周围的夜空染成半秒的暖黄色,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像一颗被人在天上反复点燃又吹灭的蜡烛。

远处的最后一朵烟花炸开了。在京城南边的方向,大概是某个郊区的人在最后的余兴里放了一颗大的——升到半空的时候先是一声沉闷的"咚",然后裂成一片金色的光,在天空的深蓝底幕上铺成一张缓缓散开的网。金色的碎屑在半空中停留了大概两秒半就开始往下落,亮着,然后变暗,然后融进夜色,彻底看不见了。

沈听澜看着那朵烟花落完的方向。然后她转过来,面朝林深的方向——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腿换到了左腿,肩膀的角度从面朝南方偏成了面朝偏东南,那一偏正好让她的脸完整地落在他的视线中央。

"林深,"她说,"你知道吗?第一次在试音棚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唱'娘啊娘啊我的亲娘'。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要是用自己的声音唱完这首歌,应该很好听。"

林深站在她旁边。他的手掌还搭在护栏上,水泥面的凉意正从他掌心慢慢地往指根扩散,被夜风裹着,温度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下降。他看着她的脸,在微光里她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比白天柔了一些——眉眼间距还是窄的,但边缘的棱角在夜色里软化了,像是被远处那些暖黄色灯光磨过一遍。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问。

沈听澜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她重新看向远处城区那片模糊的暖光,视线落在某个不知道具体位置的楼群之间。那片楼群里的窗户亮着,有的窗是整扇亮的,有的是半扇,有的是从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光。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吃年夜饭、在看春晚、在围着一张桌子坐着聊天。她看着那些光,好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能看到那些窗里坐着的人。

"因为我当时以为你是'另一个会被拿掉声音的人'。"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但那种平跟"在录音棚里录范本"时的平不一样——那层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着,像水面之下有一条很浅的鱼贴着底面游过去。"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听了'范本',学了唱法,上台,然后忘了我。"

林深站在天台的边缘。远处城区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感觉到她羽绒服下摆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扫过他外套的侧边,隔着两层厚衣服,几乎没有触感。他想说话,但那些排在他喉咙口的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推了一下,让最前面的那个先出去。

"那我现在呢?"

沈听澜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了。她转过来,完整地面对着他。天台上没有灯,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反射着远处城区的灯火,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站在栏杆旁边、被夜风吹得头发微乱的轮廓。

她说:"你现在是'同一个屋檐下,偷偷想把声音要回来的人'。"

林深站在她面前。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动——不是练习过的那种十五度,它自己先从眼角开始,然后沿着脸颊往下滑,落到嘴角的弧度里。左颊那个不明显的酒窝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预设指令的情况下自己陷了下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经过两个人之间的那段不到一臂的距离,落进了天台的夜风里:"那咱们一起偷。"

沈听澜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只有两毫米的幅度,像是她身体里某根常年绷着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振还没传到整张脸就被她自己按住了。但林深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变化,它从她嘴角的边缘开始,到她的眼睛为止,经过了大约零点几秒的全程。

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转向远处那片灯火。她的右手从护栏上移下来,垂在身侧。她说:"好。一起偷。"

风又从远处吹过来了。这一次它穿过楼宇之间的窄缝时带着一股微弱的炭火味——大概是哪个天台上有人在烧纸钱或者点香,味道在冷空气里被压缩成了一条细长的暗线,贴着建筑物的外墙缓缓穿行,经过风吟阁天台的时候在林深和沈听澜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远处的城区还在亮着。零点的峰值已经过去,那些烟花声正在越来越疏,从密集的连发变成了偶尔一声的孤响。那盏莲花灯还在塔尖上转着,把它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划进夜空里。京城的正南方向有一个人正在关窗——隔着好几条街,林深能看到那扇窗的亮光在某一瞬间变小了半格,像是窗户被推上了,把一部分灯光关在了室内。

沈听澜站在护栏旁边。她的手还垂在身侧,跟林深的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并排站着,面朝南,肩膀之间的间距比刚才靠拢了大约两指。远处最后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金色的碎屑在她侧脸上映了一片短暂的亮,然后暗了。

他们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城区的灯火在除夕夜的第一刻钟里从喧嚣归于安静。远处那条街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路灯亮着,柏油路面被照成一层均匀的深灰色。一辆扫街车正从东往西缓缓经过,车头的灯光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移动的暖线,跟之前某个凌晨林深看到的那辆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沈听澜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被风吹得薄薄的,但每一个字都停在了该停的位置:"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风吟阁天台站着的时候,是一个人。那时候我签了合同第一年,年三十晚上没地方去,爬上来看了两个小时。"

林深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中融成了一层浅暗的轮廓,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那些灯——那些属于别人的、亮在别人家里的灯。他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听澜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那侧朝他的方向偏了不到半寸——可能是为了避开一阵冷风,也可能不是。她的右手从身侧微微抬起来,手指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那个位置,像在确认某段距离是否还是原来那样。然后她把手放回了羽绒服口袋里。

远处最后一扇亮着的窗户也关灯了。京城的夜色在除夕夜的第二个小时里变成了更完整的一片深蓝,那些被窗户切碎的光一块一块地熄灭了,城市正在慢慢变暗。风小了,楼顶天台的空气重新变得近乎静止。

林深站在护栏旁边,她的手放进了口袋,他的双手也收进了外套的兜里。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一直在,但两个人都没有再往边缘移动过。那盘速冻饺子的最后一点余温已经彻底散在了风吟阁一号棚的空气里,被吸音棉吸得干干净净。但他们站着的这个位置没有吸音棉,没有调音台,没有写着别人的名字的谱子。

只有风。还有远处那盏还在转着的灯。

沈听澜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不是音量变大,是一种从更深的胸腔位置浮上来的稳:"今天元旦。明年你生日——"林深接上她的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笃定的:"我给你买蛋糕。不是速冻的那种。"

沈听澜看着他,在她的视线从远处移回来的过程中,嘴角那个只有两毫米的弧线重新出现了,这一次持续了比上一次更长的时间,大概有两秒。她说:"那你得先找到一家离风吟阁不远的蛋糕店。我不会骑自行车。"

林深说:"我学会了。陆夏生教我的。二八大杠。虽然下车的时候摔过两次。"

沈听澜的嘴角动了更大一点的角度——那大概是她笑的上限,在她的身体体系里,能分配给"笑"的肌肉幅度就这么多。她说:"好。到时候你骑车去买。我在天台等你。"

风从南方又回来了。带着一股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煤炉味,在两个人之间绕了半圈,然后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往上爬,融进了头顶那片裂开的云层缝隙里。天上那几颗星还在亮着,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城区的光在慢慢减弱,让它们有机会从背景里浮出来。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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