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北边
七月十二,子时,驿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敲,是踹。
门板撞上墙,挂在门边的灯笼猛地一晃,灯影在青砖上抖成一团。值夜的人从廊下惊起,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整齐,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
守夜的亲卫看清来人腰间的急递牌,立刻让开一步。一个浑身是泥的驿卒扑了进来,连人带马鞭一起摔在青砖上,膝盖磕得砰的一响,他却像没觉得疼,双手高举着一支火漆封死的竹筒,嗓子哑得只剩一点气:
“北境……急报……”
廊下几盏灯接连亮起,睡梦里被惊醒的人一时没弄清出了什么事,衣带还松着,便匆匆赶来。有人扶起驿卒,有人接过他的马鞭,更多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那支竹筒。
郑君珩正在临廊的书房里,对着灯看账。
账册摊在案上,旁边压着一方镇纸,笔尖还沾着墨。他面前的灯火静静地烧着,方才被惊动的风从门缝里钻过,火苗微微向一旁偏去。
他抬头,月白的常服,墨玉簪,笔还握在手里。他没有说话,把笔搁在砚旁,起身跨到廊下,接过竹筒。再回到案边时,他已拆开封口,抽出了信。
封口的碎蜡落在案上。亲卫将驿卒扶到廊下歇息,书房里只剩压低的呼吸声。
赵馥灵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耳朵里先灌进一阵凌乱的步声,心口也跟着一紧。那股气息贴着鼻尖掠过,像潮湿天里放久了的木柴,沉沉地压在屋内,她分辨了一瞬,才认出其中一缕是灯油味。
她披了一件浅青的外衫,赤着脚走出卧房,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带子随便绑了一下,站在书房门口。
门槛有些凉,她一脚踏过去,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房里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随着灯焰晃了一下。
郑君珩背对着她,站在灯前,一动不动。
信纸在他手里,被灯光照得半透明。
信纸随着他的呼吸轻轻一动,纸边擦过指节,沙沙地响。
他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案上那支笔滚了半寸,停在砚台旁。他没有伸手去扶,视线仍落在纸上,屋里一时只听得见灯芯细细燃烧的声音。
“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息,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镇北军左营,失嗅,扩大了。”
赵馥灵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门框边,指腹触到木头上细细的裂纹。那一瞬间,身旁的灯影仿佛也变得更窄,窄得容不下她多想一个字。
“多少人?”
“一千。”
她没有出声。
“北狄夜里纵火,”郑君珩照着念,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攻营。左营千人,无一人闻到火油。帐篷起火,伤两百余人,亡三十七。”
屋里,只有灯芯,噼的一声。
那一声短促得近乎寻常,落下去后,室内又静了。驿卒被安置在外头,仍喘得急,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询问,隔着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
他终于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尾那道浅疤,被映得很清楚。
“令尊,”他说,每个字都像被他用力压过,“左臂受伤,已经包扎,性命无碍。”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冰凉。
她没察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直到胸口发疼,才慢慢吸进一口气。她的视线从那封信移到郑君珩脸上,又落回他捏皱的纸边。
过了半晌,她轻声问:
“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她。
没有劝,没有拦,没有一句“你留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现在。”
* * *
整座驿馆,在一炷香之内,亮了起来。
灯笼一盏一盏点燃,脚步声,马蹄声,箱笼搬动声,人声压得低低的,却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每一间屋子。
亲卫束紧衣带,沿廊低声传令。驿馆管事清点干粮与行囊,只带赶路必需的东西;厨下刚添起火,码头那边已有人先去叫船。
赵馥灵在卧房里换衣。
她脱下轻薄的外衫,穿上一件利落的深青窄袖劲装,腰束皮带,足踏短靴,头发全部挽起,缠上一条蓝布巾。
她的动作很快,衣带系得紧实,袖口也一一收妥。桌上放着梳子与一盏小灯,灯下的铜镜映出她的身影,镜面有些旧,烛光落上去时,边缘浮着一圈模糊的暗色。
最后,她把那件灰褐色的旧斗篷,披在肩上。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角那一点淡桃色,早就洗干净了,只剩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很亮、很静的眼睛。
她把靛蓝香囊,紧紧系在腰间。
翠微站在她身后,也已换好夜行衣。她将擦净的短刀收回袖中,神情沉静。
翠微替她理好肩上的斗篷,低头检查腰带,顺手把垂下来的一截系带也收进去。她做得俐落,手上没有半分迟疑。
“奴婢随您去。”
“好。”
翠微微微颔首,指尖又将她的系带按实了一遍。
翠微低声问:“顾公子那边,要不要传信?”
“他送青禾去长安,”赵馥灵说,“来不及等了。”
翠微点头。
桌角还搁着一只没收起来的木梳。赵馥灵伸手将它放回梳匣,盒盖合上时,传出一声轻轻的喀响。她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桌面,又抬眼望向铜镜。
脑子里,小馥轻声说:
“请注意,我的代价预警,仍然是坏的。”
“我记得。”她在心里说。
小馥停了停,像是在数据库里挑选措辞。
“所以我想说,”小馥说,“路上,请不要,用倒带。”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回:“好。”
她抬手,把袖口又往上拉了一点。这回她没再看镜子,伸手推开了门。
* * *
赵馥兰是在院子里等她的。
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头发蓬松,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手里抱着那本蓝皮的帐册,一动不动,站在廊下的灯笼光里。
她抱得很紧,帐册一角压在衣襟上,几页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低头用手掌把纸页按住,按完又把帐册往怀里收了收,神色比护着自己的衣裳还慎重。
“我留下。”她说,声音很哑。
“嗯。”
“扬州的帐,还没查完。”
“我明白。”
“宋家那十六箱,我还有十箱没翻。”赵馥兰说,“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赵馥灵走过去,伸手,替她把乱了的衣领理好。
赵馥兰的衣领一边折在外头,另一边被帐册压得皱成一团。赵馥灵把它摊平时,她便低着头,任由那只手替自己整理,嘴唇紧抿,像是只要一开口,喉咙里的话就会一起跑出来。
“馥兰。”
“干嘛?”
“谢谢。”
赵馥兰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嘴硬:
“我说了,一天三两,你别想赖帐。”
“记着呢。”
赵馥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帐册,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带着。”
“这是你的……”
“是副本。”赵馥兰说,“我抄了两份。你在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一件。宋家往北边的货,有一半,是搭知微善堂运药材的船走的。善堂的船,年年往北边施药,关卡从来不开箱。我只是记下来,还没算明白。”
赵馥灵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记着。”她说。
赵馥灵低头,看着那本蓝皮册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香油钱・北”。
“香油钱”三字写得比“北”字端正许多,墨色也深,想来落笔时,赵馥兰心里对这笔帐的重视,远胜过所有旁的帐目。
她轻轻按住那本册子,喉咙紧了一下。随后用布包好,收进随身的皮囊,将囊口束紧。
“走了。”
“走吧。”赵馥兰说,声音哽着,“别回头。”
话一出口,她便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是在责怪眼睛不懂事。那本帐册已经到了赵馥灵手里,她两手空着,却还保持着抱住它的姿势。她自己也察觉了,手指僵在胸前片刻,才慢慢放下。
* * *
承砚是站在驿馆门口的。
他已经能不蒙药布了,眼睛还有些红,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瞇起。他穿一件干净的灰袍,拄着一根竹杖,站在夜风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竹杖下端抵着青砖,旁边还放着一盏没喝完的茶。茶水早已凉了,杯沿映着一点灯色。他似乎是等了些时候,灰袍肩头沾着夜雾,整个人却站得很稳。
“我不去。”他说。
“我知道。”
“知香院的残册,我还没抄完。”他说,“这件事,不能断。”
“小心。”
“颜师伯在。”承砚说,笑了笑,“我放心。”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眉眼,又看了看他握着竹杖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瘦了些,指节上仍留着些许淡淡的痕迹。门口有人匆匆经过,衣袖带起一阵风,灯焰晃了晃,承砚的影子便在墙上轻轻偏了一寸。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很凉,很瘦,骨头清清楚楚。
然后,松开,转身。
承砚没有跟上来。他将竹杖往掌心里收紧,目光一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廊角。
* * *
码头上,灯火通明。
河面上的雾被灯色照出一层淡黄,船身贴着栈桥,水波一下一下拍在木桩上。夜里的风从水面掠来,吹得旗角轻轻一翻,船上的绳索也随之晃动。
一艘轻快的官船,泊在栈桥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船头立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船夫们已经上了桨,一排一排,肃然不动。
船夫握着桨柄,目光都落在栈桥这头,只等人到齐便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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