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中也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太宰治正在抢织田作之助手里的咖啡杯。
“你都已经喝了两杯了。”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身体歪过去,手指勾向杯柄。
“这是我的。”织田作之助一手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一手还要护着手中的书不落,红色的短发在荧幕微光下微微晃动。
“你可以再叫一杯。”
“那你去叫。”
“我不想动。”太宰治理直气壮地说,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像一只不想从沙发上起来的猫。
中原中也从旁边伸过手来,一把把咖啡杯从两个人中间抽走,仰头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杯子塞回织田作之助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完成了某件日常任务。
“行了,别吵了。”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回了荧幕。
“这次轮到中也了。”江户川乱步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声音含混不清。他的手边放着一包开了封的仙贝,看起来是刚换的新口味。
“哦。”中原中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
中岛敦坐在侦探社区域的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热茶,安静地注视着荧幕。每次听到“中也”这个名字,他的耳朵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这位港口□□的重力使在侦探社的传闻中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存在,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对方几次。
【中原中也第一次注意到秋实,是因为太宰治。】
“我就知道。”中原中也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跟他沾边的都没好事。”
“你注意到她是因为我,这怎么能叫没好事?”太宰治歪过头看他,鸢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感谢你给我多派了一个人盯着我?”
“她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
“那她为什么给我送文件?”
“因为我想让她给你送。”
“你——”
“开始了开始了。”谷崎润一郎小声对妹妹说,身体往前倾了倾,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那是秋实成为太宰治助理后的第三个月。中也已经在两个月前加入了港口□□,被编入与太宰治同级别的干部候补梯队。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太宰治喜欢用各种方式挑衅中也,中也每次都被气得暴跳如雷,而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对“搭档”之间永不停歇的争吵。】
中原中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谁统计的?”
“大概是这个郑叶。”太宰治懒洋洋地接话道,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了晃,“她什么都要统计一下。”
“你那份报告是不是也是她写的?”
“可能性很大。”
“那你做什么?”
“签字。”太宰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转头看向荧幕,不想再跟太宰治说话了。
织田作之助端起空咖啡杯放在嘴边,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又默默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荧幕上,赤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看热闹般的平静。
中岛敦偷偷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荧幕上关于“永不停歇的争吵”的描述,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原来他们从那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
【秋实对中也的最初印象,来自于她整理的那些关于“羊”组织的文件。从那些文字记录里,她拼凑出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首领的形象:强大、暴躁、重情义、容易冲动。和动漫里的形象基本吻合,但在这些纸面信息之外,她能感受到一种更真实的东西——一种从文字缝隙里渗出来的、属于这个少年的孤独感。
“羊”组织是一个由异能少年组成的群体,中也作为他们的首领,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每一个人。但从那些文件里,秋实能看出这个组织的脆弱——他们更像是一群被恐惧凝聚在一起的孩子,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队。中也的力量是他们唯一的盾牌,而中也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从这个盾牌的角色中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江户川乱步停止了咀嚼,仙贝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孤独感。”与谢野晶子低声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沉静,“她从文件里读出了孤独感。”
“她的共情能力太强了。”江户川乱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强到能从白纸黑字里读出别人写报告的时候根本没想写进去的东西。”
中原中也没说话。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压到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补刀。他安静地靠在座椅里,目光从荧幕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中原中也身上,然后又移了回去。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印象。她真正认识中也,是通过一次很普通的工作交接。
那天太宰治难得地出现在办公室,正在用一种极其敷衍的态度写一份关于港口武器调配的方案。秋实把草稿递给他签字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就签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把这个送到中也那里去。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为什么是中也先生?”秋实下意识地问。按照工作流程,这份方案只需要送到总务部和经理部会签就可以了,跟中也的职责范围没有任何关系。
太宰治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因为他会改。他一定会改。而他改完之后这份方案就会变成他的责任。”
“……太宰先生,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太宰。”中原中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
“嗯?”太宰治歪过头,一脸无辜。
“你拿我当苦力?”
“你不是闲着吗?”
“我什么时候闲过!”中原中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帽檐下隐约可见青筋跳了跳。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改?”太宰治不紧不慢地反问。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你写的太烂了。”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
“那你改了之后方案就是你的了,我不用管了。”太宰治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这是双赢。”
“你赢两次是吧?”中原中也冷笑了一声。
“中也君,你数学不错。”太宰治笑眯眯地说。
国木田在旁边用笔记本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织田作之助喝了一口空杯子里的空气,目光飘向天花板,就是不把目光转向两个幼稚鬼。
中岛敦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身边的谷崎润一郎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据我所知,”谷崎润一郎压低了声音,嘴角憋着笑,“是的。”
“每一天?”
“每一天。”谷崎润一郎肯定地点了点头。
“太可怕了。”中岛敦嘟囔了一句,但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
【秋实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方案,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认命地走向了中也的办公室。
中也的办公室在七楼,比秋实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一张大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书架里只有几本任务报告和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漫画。中也本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帽子放在桌角,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秋实敲了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方案放在桌上,简要说明了来意。中也听完之后,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表情——那种“我就知道那个混蛋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表情,但同时又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那个混蛋。”中也拿起方案,粗略地翻了一遍,“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给我看?”
“太宰先生说希望您提出修改意见。”
“他明知道我会改,改完就变成我的活了。”中也把方案拍在桌上,抬头看着秋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光,“你是他的新助理?”
“是的。郑叶秋实,入职一年零五个月。”
“你多大?”
“十五岁。”
中也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轻微,但秋实捕捉到了——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把这个留在这里,”中也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笔,“我改完了让人送过去。”
“是。”
秋实鞠躬离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叹气了。”谷崎直美轻轻地说,手指在哥哥的手臂上搭着。
“他经常叹气。”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主要是被我气的。”
“你就不能少气他几次?”织田作之助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能。”太宰治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着他。
“因为很好玩。”太宰治理直气壮地说,鸢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中原中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磨牙的声音。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所有人还是能看到他耳根处泛起的淡淡红色。
江户川乱步换了一包鱿鱼丝,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根,咬了一口,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第二次见到中也,是一周后。
太宰治又消失了。不是那种常规的消失——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参加会议,没有接听电话,连秋实贴在他宿舍门口的便条都没有回应。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太宰治经常无缘无故地消失一两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新的伤口或者绷带,但从来不说自己去哪里了。
但这一次,中也很不放心。】
“等等。”中原中也突然打断了,坐直了身体,“什么叫我‘很不放心’?”
“上面的字写的。”太宰治懒洋洋地指了指荧幕,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愉悦。
“我没不放心。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死了,你那些破事都得我来擦屁股。”中原中也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辩解什么。
“那你就是很关心我。”太宰治笑眯眯地总结道。
“我没有!”中原中也的帽檐下传来一声暴喝。
“你都怕我死了你要多干活了,这还不叫关心?”太宰治歪着头,鸢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
“好了好了。”织田作之助把空咖啡杯放在两个人中间,动作不紧不慢,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然后同时哼了一声,各自转开了头。
中岛敦双手捧着茶杯,眼睛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看一场他完全插不上嘴的戏剧。
【秋实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门突然被推开了。中也站在门口,表情明显不太好。
“那个混蛋呢?”
秋实抬头看了看他。“太宰先生四十八小时前离开总部,之后没有与任何人联系。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宿舍的钥匙在您手里,我无法进入查看情况。”
“我没带他的钥匙。”中也皱了皱眉,“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哪里?”
“总部大厅。他说要出去‘透透气’,但具体去哪里没有说。”
中也咒骂了一声,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秋实。
“你对他的行为模式了解多少?”
秋实犹豫了一下。
“他消失的时候,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自行出现。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有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是被困在某个需要帮助才能脱身的地方。考虑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我建议从他知道的几个‘据点’开始找起。”
中也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
“哪几个据点?”
“港口的废弃仓库区,他在那里有一个‘秘密基地’;中华街附近的一个酒吧,虽然他的年龄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以及——河边。”
“河边?”
“他喜欢水。”】
“‘他喜欢水’。”太宰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她说得真客气。”
“不然怎么说?‘他喜欢跳河自杀’?”中原中也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你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比如‘他喜欢探索河流的深度’。”太宰治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那不是委婉,那是骗人。”中原中也冷冷地说。
“你不懂语言的艺术。”太宰治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我不想懂。”中原中也转回头去,拒绝再看他。
江户川乱步在旁边嚼着鱿鱼丝,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带着一种“这比电视剧好看”的满足笑容。鱿鱼丝在他的嘴角晃来晃去,像一根细长的逗猫棒。
中岛敦小心翼翼地凑近国木田,压低声音问:“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回答:“据我所知,是的。”
“每一天?”中岛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每一天。”国木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麻木了”的平静。
“太可怕了。”中岛敦小声说,然后把茶杯捧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中也的眼神暗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黑色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六个小时后,秋实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的是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郑叶,我是太宰。谢谢你刚刚给中也提供了那么有用的信息。他在河里找到我的时候表情可好玩了。”
秋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太宰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啊。就是有点冷。”
“……我让人送干衣服和热水过去。”
“不用了,中也已经在骂我了。不过他骂人的时候脸红红的很可爱,所以也不算太亏。”
秋实沉默了两秒钟。“太宰先生,您办公室的暖气我已经打开了,回来的时候可以直接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太宰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笑意:“郑叶,你真的太适合做助理了。”
电话挂断了。
秋实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刚才不应该给中也提供那些信息。那些信息超出了她应该知道的范畴,会引起怀疑。但她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