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归云宗那两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半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在叹气。
“苏秋!给我滚出来!”
一声暴喝劈开晨雾,震得门楣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歪脖子老槐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嘎嘎叫着逃向天际,翅膀扇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到来人脚边。
楚行舟一身锦袍,腰悬玉佩,负手而立,端的是仙风道骨。晨光落在他身上,衣料上的暗纹隐隐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可惜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跟吃了十斤黄连似的,生生把那副好皮囊糟蹋了个干净。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个个手持灵器,杀气腾腾,从山门前的石阶一路排到山道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
灵器上流转的微光连成一片,映得周围草木都染上了一层冷色。
“苏秋苏秋,你也有今天。”楚行舟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眼前摇摇欲坠的宗门牌匾,上面“归云宗”三个字掉漆掉得只剩个“云”字在风中凌乱。
他抬手指了指,满脸嫌弃,“我挥挥手就能让这个宗门消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想到,你离开了我,倒是当上乞丐了。”
“如果不是温叙,你根本不配让我出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如你回来,我给个机会。”
山门内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悠闲地啄米,爪子在泥地上刨出浅浅的印子。院角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旁边晾着一排洗好的粗布衣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楚行舟脸一沉:“苏秋!你聋了?”
话音刚落,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苏秋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碗甜粥。
她眯着眼看了看楚行舟,又看了看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院子鸡。慢悠悠地把粥喝完,碗往旁边一搁,抬手抹了抹嘴。
“哦?门口有狗在叫?”
她揉了揉眼睛,仿佛刚睡醒:“仔细一看,原来是楚行舟啊。”
“怎么?我这里可没垃圾给你吃。”
楚行舟脸都绿了:“苏秋,你找死!”
苏秋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像只晒太阳的猫。门框上贴的旧对联被她的肩膀蹭掉了一个角,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你急的也太快了,无聊。”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的有人会因为一两句话就破防吗?”
楚行舟气得手指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你骂谁呢?”
苏秋眨眨眼:“谁应谁就是呗。”
“你有本事出来!”
苏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沾着早晨择菜留下的泥,漫不经心道:“你配吗?跟你说话都浪费我的唾沫。”
她抬眼扫了一圈楚行舟身后的人,晨光打在他们灵器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光。她啧啧两声:“连宗门大阵都破不了,啧啧啧。”
“堂堂化神期,原来是个水货,真厉害啊……”
“你你你……气煞我也,无知小儿!”楚行舟脸色涨红,一挥手,袖袍猎猎作响,“我这就灭了你的宗门,看你还嚣张!”
苏秋终于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角的灰,门框上又掉了一块漆。
“哦,来吧。”
然后楚行舟就开始了他漫长的破阵之旅。
第一阶段,他信心满满,单手结印,指尖凝出一道灵光,轰在大阵上。大阵表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膜,灵光撞上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阶段,他加大力度,双掌齐出,灵力翻倍,掌心光芒暴涨,狠狠拍在大阵上。大阵依然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的灵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裂了一道细纹。
第三阶段,他恼羞成怒,招呼身后弟子一起上。十几把灵器同时轰出,灵光炸裂,火光冲天,山门前的石阶被炸出一个坑,碎石四溅,烟尘滚滚。大阵还是纹丝不动,倒是他弟子的灵器炸了三把,碎片崩了楚行舟一脸,发冠都歪了。
第四阶段,他精疲力尽,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身后的弟子们一个个瘫坐在地,手里的灵器都冒了烟,东倒西歪,跟秋收后田里的稻草人似的。
宗门大阵纹丝不动,甚至连个波纹都没泛起来。
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了碗粥出来,蹲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看。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一头鸡窝照得金灿灿的。她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哎,这一招角度不对啊,往左偏了三寸。”
“嚯,这招威力不错,可惜准头太差,你眼睛是不是长头顶上了?”
“楚行舟,你是不是没吃饭?要不我借你半碗粥垫垫肚子?”
楚行舟:“你有本事出来,别躲在宗门背后!”
苏秋把碗放下,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呦,你在这里干啥呢?逗狗玩呢?”
萧望舒慢悠悠地走出来,一身白衣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衣带系得歪歪斜斜,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嘴角沾着一点糕屑,脚上趿着双布鞋,后跟都没提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给那身白衣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看了看楚行舟,又看了看苏秋,笑了:“让我也来看看。”
楚行舟气得眼急:“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萧望舒咬了口糕点,含糊不清地回应道:“神经病。”
他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渣,歪头看着楚行舟:“不如杀了完事,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萧望舒眼神一冷,杀意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空气骤然凝滞,连风都停了。
老槐树上刚飞回来的寒鸦僵在枝头,一动不敢动。石阶上的露水瞬间蒸发,草木萎靡,连远处山涧的水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楚行舟突然感到自己无法动弹,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锁定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身后的弟子们更是脸色惨白,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怎么可能?
“你,你到底是谁?”楚行舟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自家弟子,差点摔个跟头,发冠彻底歪了,一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脸上,狼狈不堪。
萧望舒收回杀意,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寒鸦嘎地一声飞走了。他撇了撇嘴:“啧,真胆小。”
“放心,不会碰到你的,我嫌脏。”
他转身看了看苏秋,又看了看楚行舟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人,失望地叹了口气:“原以为来了个有意思的,结果……”
他竖起一根手指:“什么事?废话少说,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时间。”
楚行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害怕了,他强撑面子说道:“你不过是虚张声势,有本事出来跟我决战!”
萧望舒挑挑眉:“哦?你也配?”
那语气,那神态,那微微上扬的尾音,简直跟苏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行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山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温叙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走了出来。排场之大,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撑伞,旁边还有人撒花,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出巡。
温叙一身白衣胜雪,衣料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好人”的气息。每一步都走得仪态万方,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泥地而是红毯。
萧望舒瞥了她一眼:“哦?这么大排场,唱戏呢?”
苏秋实在忍不住笑了:“师兄,别这么说,好歹别让他们无能狂怒啊。”
萧望舒点点头,认真道:“师妹说得对,做人要善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等他们唱完再笑。”
温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走到楚行舟身边,低声道:“师尊,让我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秋,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眼眶泛红,嘴唇微颤,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师姐,我是那么信任你,谁知你竟然偷了宗门的秘宝。”
苏秋:“……你再说一遍?我偷了什么?你那块擦脚布吗?”
温叙不理她,继续演,抬手拭了拭眼角,袖子在脸上轻轻一拂:“我一直努力给你求情,你只要补偿一千灵石,你打伤我宗弟子的事,就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包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为别人着想:“好不容易给你争取的机会,你可要把握啊。”
萧望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磕了起来,瓜子壳随手丢在石阶上:“无聊。”
温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象:“萧师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萧望舒正视起来,认真地打量了温叙一眼,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倒是挺适合去唱戏的,哭戏不错,眼泪说来就来,比戏班子还专业。”
温叙脸一僵:“你——”
萧望舒打断她,凑近看了一眼,一脸嫌弃:“行了行了,别演了,你眼眶都没红,眼泪是滴的眼药水吧?下次用辣椒水,逼真,还能顺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