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这里的天永远泛着青灰色的雾，像有人把一整锅隔夜粥熬成了云。
冷灵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身上的貂绒披风。
说是貂绒，其实是三年前在人间道边捡的流浪狗皮，此刻在冥风里散发出一种陈年的、令人安心的霉味。
“冷灵，你看那边。”云妉突然拽了她一下袖子。
冷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灯火通明，无数红灯笼悬在半空，照得那里亮如白昼。
谁也没想到，酒楼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各种奇形怪状的店铺挤挤挨挨，招牌上的字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干脆倒着写，什么“倒吊人面馆”、“三头六臂杂货铺”、“无头裁缝店”。
“先办正事。”冷灵淡淡道，“先找到风涧再说。”
话音未落，一阵脂粉气混着檀香的风猛地灌过来，差点把云妉头上的珠花掀飞。
两人不由自主被那股力道裹挟着往前踉跄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领着他们来到这里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这里热闹得像人间的庙会，只是摊位上摆的东西让人眼皮直跳。
左边卖的是会自己梳头的木偶，右边支着口大锅，里头翻滚着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笑脸面具。
摊主扯着嗓子喊：“跳楼价！跳楼价！阎王殿淘汰下来的表情包，十文钱一张，喜怒哀乐随机切换啊！”
云妉还没来得及感叹冥界商业竟如此繁荣，眼角余光忽然被某处勾住了。
广场最显眼的高台上搭了个红绸铺就的棚子，棚顶悬着块金漆招牌，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妙手男模阁”。
底下两排白骨穿成的风铃叮当作响，仔细看每根骨头上都刻着编号，像什么了不得的商品目录。
“冷灵，你快看！”云妉突然攥紧她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那、那个台上的人……”
冷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瞳孔骤然缩紧。
高台上并排站着九个男子，个个身高腿长，面容被薄薄的白纱遮住，只露出一双双或含情或冷峻的眼睛。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活像九棵会走路的风铃草。
而最右边那个，虽然蒙着脸，但云妉一眼都能认出来。
那微微驼背的习惯，那紧张时就会抠裤缝的手指，还有左耳垂上一颗芝麻大的红痣。
正是她和冷灵要寻找的风涧。
他那不同于其他人的气质，冷灵也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来自天界。
“风涧！”云妉惊呼一声，差点就要冲上去，却被冷灵死命拽住。
“你看他脚底下！”
闻言，云妉定睛一看，风涧脚踝上锁着细细的银链，链子另一头拴在台柱上。
他旁边的“男模”们都在或妩媚或潇洒地摆姿势，只有他僵得像根烧火棍，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那张脸苦得能挤出黄连汁来。
看他这番模样，云妉担心的眼神中，透露了一些看热闹的情绪。
看他的样子，估计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不过，堂堂天界仙子，这一到冥界，竟成了供人挑选的男模。
这时候，一个穿着绣满彼岸花长袍的胖子扭上了台，手里还摇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大字。
“诸位贵客！欢迎光临妙手男模阁本月特别企划——‘盲盒大□□’！”
他嗓门亮得像敲锣，“九位佳丽，哦不，九位英才，各附赠神秘盲盒一个！拍下英才，盲盒白送！里面可能是上古丹药、绝世秘籍，也可能……”
接着，他挤挤眼，“就是块废铁，图个乐子嘛！”
台下爆发出哄笑和叫价声。
冷灵眼睁睁看着前几个“男模”被奇形怪状的鬼修们拍走，有个脸上长着八只眼睛的女修搂着两个男模的腰，笑咯咯地往他们嘴里塞葡萄。
风涧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面纱都被吹起来一角，露出他惨白的下巴。
“三号英才！气质忧郁，身段窈窕，据说是误入冥界的迷途羔羊，养在家里既能赏心悦目又能辟邪……”
胖子扇子一指风涧，“起拍价，五十冥币！”
“一百！”云妉脱口而出，虽然她是想要看热闹，但该救还是得救。
周围唰地看过来，冷灵默默捂住了脸。
胖子眼睛一亮：“这位女修有眼光！一百一次——”
“两百！”角落里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冷灵转头，看见一个浑身裹在黑雾里的身影，只露出两只绿油油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风涧。
“没想到，这风涧在冥界还挺有市场的。”云妉幸灾乐祸道。
不过，想笑归想笑，但云妉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他真被冥界的人给买回去。
云妉心头有一点火起，眼看就要把人捞回去了，哪能便宜了这团黑雾。
“五百！”她咬牙喊出来。
幸好她出来的时候，特意让流光星君给她拿了一些冥币。
不然她捡的那些，哪够把风涧买回来啊。
一想要买回来，云妉就想笑。
这个人情可太大了，到时候她可要好好讹风涧一笔。
“五百一次！五百两次——”胖子的折扇都快摇出火星子了。
“一千。”那团黑雾慢悠悠地加价。
云妉猛地回头，肺都要气炸了。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佩，那是她娘留的唯一遗物，玉质温润，雕着只憨态可掬的貔貅。
“再加这个！够不够！”
胖子眼尖，认出是好东西，咽了口唾沫：“这、这玉佩成色上佳，估价……至少值八百冥币！那就是一千三！还有没有加价的？”
黑雾嗤笑一声，没再出声。
胖子赶紧落锤：“成交！三号英才归这位女修了！附赠盲盒一枚！”
云妉心疼得滴血，但看着风涧被解开银链踉跄着走过来，还是松了口气。
风涧一把扯掉面纱，那张清秀的脸皱成一团：“云妉姐……我、我就是听说鬼市有卖人间绝版的《山水食谱》，想来找找看，结果一进这店就被套了麻袋……”
“闭嘴。”云妉把盲盒拍在他怀里，“拆开看看，要是块废铁，我就把你当废铁卖了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