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 65 章
马车缓缓停住,车轮碾过青石,余音沉入街市鼎沸的人声里。
婵君掀开车帷一角,咸阳的行商走卒在两侧铺面前熙来攘往。
蒙恬侧过身,用马鞭指向前方那三层高的酒楼,檐角悬着铜铃,朱漆门柱上嵌金雕花,门楣挂一块横匾,‘天贵楼’三个篆字,字迹苍劲圆润。
“公主,到了。”王贲从马背跃下,步履沉稳地走到车旁,躬身道。
酒楼大堂宽阔,案凳齐整,却空无一人。
角落里香炉青烟袅袅,混着沉檀的气息。店伙躬身垂手侍立两侧,屏息静气,连杯盏磕碰的声响也听不见。一路行上二楼,木板在脚下发出轻缓的低吟,长廊尽头推开雕花槅扇,便是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凉风穿堂而入。从这里望去,长街如一条纵贯的河流,人潮车马来来去去,满街幡旗翻卷。
婵君落座,紫檀矮几上陈着几碟蜜饯果脯,一壶新沏的茶正泛起碧莹莹的汤色。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热自唇齿间缓缓沁入胸口。
这酒楼在咸阳当属头等,她的徒弟,出手果然不凡,整座店堂都已清场,连廊下也无半个人影。
蒙恬与王贲侍立门边,各自垂手,目不斜视,气息收敛得几近无声。屋里静得只剩炉炭深处偶尔迸出的一两声星火微响。
半盏茶的功夫,包间的门猝然从外推开。
嬴政跨步进来时,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显然一路赶得急。进门的那一瞬,呼吸尚未全然匀停,目光却已先于一切,落在婵君身上,牢牢钉住,挪不开分毫。她正低眉饮茶,侧脸被窗外漏进的天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着淡淡阴影。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胸腔里的心跳声沉沉地撞着,竟压过了街市传来的喧嚣。一别三月,他在心底试想过无数遍重逢的模样,可真到了这一眼,喉间却骤然发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那窄窄的缝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拱起,以赵九的身份,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礼。
“公主远来,赵九迟迎,万望恕罪。”
婵君放下茶盏,缓缓抬眸。那张面孔映入眼底的瞬间,她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盏沿。看着他……眉眼还是那眉眼,鼻梁挺直,唇角微扬的弧度与记忆里丝毫不差。那一瞬,心口还是扑通跳了一下,轻而真切。原来,那是她一直想见的人,心跳骗不了自己。
她的目光继续打量着他,他今日穿了一袭深蓝衣袍,衬得面容愈发俊朗,可细细看去,面料虽极考究,身上却无一件玉佩饰物,连腰间束带也只是素面皮绳,与衣料的高华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刻意剔去了所有环佩叮当的痕迹。
从齐国到秦国的这一路,她在车辙与驿站之间反复想过,如何能见到他?可当他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立在她面前,她却收到了师兄青山那封密信里冷硬的文字,‘赵九即秦王’便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她对他……本就说不清楚的情意。那些设想过千万遍的话,忽然都散了架,落了一地零碎。
她此刻心里仿佛覆了一层薄冰,薄冰之下,分明还是那些温热而熟悉的暗流,汩汩地涌动着。
“别来无恙。”她声音温和而平稳,甚至含着一丝得体笑意,像端着一碗八分满的水,水面纹丝不动,一滴也未曾洒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碗底,早已裂了纹。
嬴政在她对面落座,矮几微微一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壶茶、几碟小食,隔着三个月的时日,也隔着那层谁都未说出的秘密。
店伙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添了一副杯盏,又捧上一壶酒,壶身还带着炉火的余温,酒香细细地漫出来,清冽中裹着一丝甜。
“这酒是我们酒楼的招牌,名叫‘三春醉’。”店伙弯着腰,殷勤地笑道,“头一回尝,入口绵软,后头却有些劲道,贵客莫要贪杯。”
嬴政目光却只在酒壶上停了一瞬,便转向婵君面前的茶盏。
他亲手替婵君续茶,手腕稳稳的,茶水一线落入杯中,没有溅出半点。
“三月前,家中急事,走得仓促……实在情非得已。”
“赵九,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婵君截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拂过盏沿,端起来又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灼了一下,可她眉尖未动,面上笑意仍旧恬淡安然,像冬日湖面那层薄冰,光洁而冷。
“你从未告诉过我。”
她将茶盏搁回几上,指尖在釉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嬴政的手悬在半空,壶嘴还衔着一缕淡白的水汽,袅袅地升腾着,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薄薄的纱。他望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地逡巡,像在搜寻某道可能的裂痕。可她笑得那样周全,眉眼弯弯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垂下眼帘,静了一息。
“公主今日初至咸阳,一路风尘,本该先好好歇养才是。”他抬起眼,笑意温煦,话里却带了一重旁人不易察觉的郑重,“我家里的事情,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能尽。我寻思着,待过两日公主缓过了精神,亲自接公主去家里坐坐……那时,一应事宜,自当细细说与公主听。”
这番话里听不出推诿,也没有闪躲。他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用的仍是赵九面对公主时那一贯的温和口吻。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腾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掌柜端着漆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灰袍老者,须发斑白,身形清瘦,怀里抱着一柄醒木,木面油光润泽。
掌柜满脸堆笑,将漆盘上那卷竹简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呈到婵君面前,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殷勤,又不失体面。
“听闻贵客雅好,小店荣幸之至,今日特意请了咸阳城中名声最响的说书先生来,专为贵客助兴。”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位灰袍老者,老者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神色间不卑不亢,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骨。“这是今日常备的书目,贵客请过目,看中哪一则,先生便说哪一则,长短都好安排。”
竹简摊开,墨迹工整,一行行列着十几则故事。《蔺相如》《长平遗恨》《商君变法》……每则篇名旁都注了长短,短的一炷香,长的可撑半个时辰。婵君指尖沿着简面轻轻滑过,目光一行行掠下去,偶尔在某处停一停,好似在掂量什么。
嬴政端起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浆液在光下微微荡漾。他浅啜一口,酒液滑过喉间,暖而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与他惯常在王宫中饮的酒不同,此酒温润得有些出乎意料,很好入口,却也因此更容易让人不设防地多饮几杯。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婵君垂首阅简的侧影上,他朝婵君那边微微倾了倾身,语气里含了三分闲适的笑意:“若挑不出来,不妨让先生随意说一段他最拿手的。”
“我想起,上一回听故事,还是在赵国的沙丘。”婵君将竹简卷起,轻轻搁在案面上,转头望着赵九。“有人忽然离去,结果一去不返,不知生死……”
她笑意浅淡,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趣事。可那双眸子底下,却有东西在微微颤动。
嬴政赔笑道:“这次不会了,一定奉陪到底。”
婵君看着他,静静地看了两息。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