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不存在的F,消失的女人
缄言庭的早晨很安静。
阳光从东侧高处的狭长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架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光斑。空气里有旧纸张、皮革和某种矿物油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伊莱沿着东区的书架一排一排地走,眼睛盯着每一排书架侧面钉着的铜牌。
东区A,东区B,东区C,东区D,东区E。
他在E的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面墙壁。
墙壁上没有门,没有书架,只有灰白色的石砖,在圣晶石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东区F不存在。
或者说不在这里。
伊莱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东区的布局。他刚才走过的路线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地图:东区的书架一共五排,从A到E,每排长约二十米,平行排列。
F应该在哪里?如果按字母顺序,它应该在E的旁边,但那里是墙。如果按某种更复杂的分类逻辑呢?
也许它曾经存在过,后来被整体移走,连带着它所在的那条走廊一起从建筑结构里抹掉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图书馆的编号本应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字母表不会撒谎。可是在神庭,字母表似乎都有另一套排列方式。
伊莱沿着走廊往西走,经过两间敞着门的阅览室,在一处拐角找到了一个管理员的工作间。
门半敞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塞满了登记簿的书架,以及一个正在把一堆书往推车上码放的老人。
伊莱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不好意思,”伊莱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大,他下意识地压低了,“我想找一本书,但是没在书架上找到。”
老人把手里的书放在推车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梅尔库斯的《深海遗闻录》。”
老人继续维持着那个微微抬着眉毛的姿态,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了:“你说什么?”
“《深海遗闻录》,作者梅尔库斯。”伊莱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
老人没有看任何登记簿,没有查任何目录,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东区没有这本书。”
“那么西区呢?”伊莱没有走,“或者其他区?南区?北区?中庭藏书楼?”
老人停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码书:“你说这本书不在缄言庭的馆藏目录里。”
“有人在另一本书里提到了它,还写了具体的位置,”伊莱看着老人的侧脸,“东区F。”
老人的手停住了,然后那只手继续拿起下一本书,用灰布擦过书脊,放上推车,调整角度:“东区没有F,只有A到E。”
伊莱看着老人的眼睛。
里面是一道被悄悄拉上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东西,老人决定不给他看。
“东区没有F,只有A到E。”老人又说了一次,似乎是想用重复来抹掉某种痕迹。
“谢谢您。”伊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前多花力气。
老人转回去继续码书,推车上的书被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
伊莱沿着走廊往回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孤单又清晰,老管理员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碾过去。
“东区没有这本书”,“不在馆藏目录里”,“东区没有F”。
这些措辞像是精心砌出来的墙,每一句话都严格地圈定了一个范围,范围之外的东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伊莱回想起进缄言庭之前在台基下走过的那段路,《星辉圣典》十二卷刻在石板上,四万七千三百节。他当时只是觉得壮观,现在意识到另一层含义:神庭是一个把“秩序”刻进每一寸石头的地方。
秩序越严密的地方,被刻意抹去的空白就越显眼。
伊莱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
那本《深海遗闻录》确实存在过,那个批注它的人读过它,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在这缄言庭里读的。
它被归入了受限区或者更糟的地方。要进入受限区,需要比通行令牌更高的权限。
能给他这个权限的人不多。
艾蕾雅殿下是一个。
可是今天早上她不见他,伊莱不知道那是真的“不见客”,还是“不见你”。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坐在缄言庭的走廊里猜答案。
如果伊格内莎开口,艾蕾雅殿下会不会愿意?
伊莱不确定,但这是他目前最有可能走通的一条路。
他决定今天回去就跟伊格内莎说这件事。
就在他脑子里刚把这个念头放稳,准备从墙壁上直起身继续往外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清晰的注视感,从某个方向落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伊莱几乎是在感知到的同一瞬间转过头去。
东区D和东区E之间那条过道口,一片深色的衣角消失在书架背后。布料划过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颜色,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一抹暗影。
他没有犹豫,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追逐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那个人出现的位置太巧了,恰好在他和管理员交谈、在他靠在墙边思考、在他做出决定的每一个节点之后。
如果那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那个人一直在这里,一直在看他。
伊莱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站在那个位置多久了?在他和管理员说话的时候?在他靠在墙上想事情的时候?在他完全不知道有人注视着自己的每一秒里?
转过东区E的拐角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了,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正在书架之间快速移动,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
“等等!”伊莱喊了一声,声音在书架之间弹跳了两次就消散了。
对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斗篷的下摆在转角处一甩,没入了书架的背后。
伊莱追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更远的走道上,距离没有拉近,甚至被拉开了一点。
他在奔跑,对方只是快步行走,却始终保持在触手可及的边缘之外。
脚步很轻。
他在奔跑的间隙里注意到了这件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东区里像一把石子撒在地板上,但前面那个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A排尽头是楼梯口,那个人没有往楼梯的方向跑,而是拐进了另一侧的走廊。
伊莱追上走廊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斗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在拐角处紧急减速,手撑了一下墙壁才没有撞上去,然后他继续跑。
走廊、拐角、另一条走廊、又一条拐角。
伊莱开始失去方向,他刚才看到墙上有一盏形状陌生的圣晶石壁灯,和他从正门进来时的不一样。地面石砖的纹路也变了,从整齐的十字拼缝变成了更复杂的人字形排列。
他没有来过这里。
神庭的走廊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而他正被一个沉默的影子牵引着往最深处跑。
那个斗篷的身影总是恰好快他一步。
永远是背影,永远是消失的边缘,永远差一寸就能抓住的衣角。
在某一段直廊里,伊莱终于看清了一点细节。
那个身影比他矮,也比他窄,肩膀的宽度和走路时腰线的弧度都指向一个可能性:那是一个女人。
那个斗篷身影消失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又一个转角,伊莱的鞋底在石砖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在这条他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走廊里,追逐是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他跑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
他的呼吸还稳,心跳也不算太快,可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经过了几个转角,他的方向感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线,终于在某一个节点彻底断了。他跑过的这些走廊,还是一样干净整洁,壁灯里的圣晶石同样散发着稳定的白光,但走廊变窄了,天花板压低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
这一路上没有管理员,没有学者,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前面的斗篷身影拐进了右手边的通道,伊莱咬牙加速,在转角处用手撑了一下墙壁借力,把自己甩进新的走廊。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一阵刺痛,他也没有停下来。
那个人的背影在走廊中段,比刚才更近了。那个身影的步频依旧稳定而快速,但伊莱终于把距离缩短到了一个可以看到更多细节的程度。
斗篷的下摆边缘绣着某种暗色的纹样,像某种藤蔓。
走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另一条向右拐去,尽头是一扇木门。斗篷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那条更窄的通道,伊莱紧随其后。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他来不及刹车,身体的重心已经在转角的弧线上偏了大半,惯性推着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而转过来后的长廊站着一个人。
艾蕾雅穿着和宴会那晚不同的白色长裙,裙摆没有任何装饰,胸前别着枚鸢尾花胸针。
长廊在她身后继续延伸了大约十五米,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伊莱。”她念出他名字,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你在神庭里奔跑,是有什么急事?”
伊莱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胸口在剧烈运动之后微微起伏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艾蕾雅身上移开,迅速扫视了她身后的长廊。
他又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如果要绕过她去追那扇木门,他必须从她身边挤过去,或者请她让开。
那个斗篷身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个穿斗篷的人,”他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朝艾蕾雅身后指了指,“从缄言庭一直跑过来的,我追了一路,转过这个弯的时候她还在我前面不到二十步。”
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听起来比实际上更急切。
他顿了顿,喉咙里还残留着奔跑过后那种干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