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抛流年
谢无晦虽认了六长老为师父，却不待在六长老峰头，而是倔强的在她门口蹲着。
周映雪想将人撵回去，可对上少年小心翼翼的神色，想起来这是她自己带回来的小孩。
他消瘦，头发如枯草，比起同龄人矮了一个头不止，她当时对着孩子说他受双亲珍爱，这话不假，无晦一名却是带着珍爱的意味在。
但这孩子是一个凡间小世家之子，家宅争斗间，落得身上有着一层叠一层的旧伤，可见活的并不容易。
她先叹了一口气，给他开了房门，把自己床榻让给谢无晦，自己卷了个蒲团在外间打坐修行。
她当时不过筑基中品，还没打遍宗内成为大师姐。
每日行动固定，早上去学堂打卡，和陆夫子斗智斗勇，下午便是锻体，累了便在师兄的琴音中小憩。
平时这个作息都不曾有什么问题，可她忘了自己院内还有一个不能引气入体的孩童。
当她踩着残阳余晖回院的时候，被院门口昏迷的小孩吓了一跳。
赶忙去寻了紫灵峰珍贵的医修，医修师姐给她塞了几颗辟谷丹，还叮嘱她，谢无晦年纪尚小，身子单薄消瘦，亏空的厉害，得好生将养着。
平日还需吃些凡人吃食，让周映雪上点心。
原来这小孩是饿晕的。
周映雪六岁起就在玉楼宗，她天资聪颖，被沈千山定下当弟子后，就搬到清静峰。
林清辞当时不过半大少年，照顾起来她却得心应手，因而她不曾体会过短食缺衣的感受，也不懂如何照料一个半大孩子。
此刻乖乖听了师姐教诲，确认这少年无碍后，拿了纸笔，追着林清辞问他养孩心得。
师兄却道：“虽是半大孩童，但你同他男女有别，不如交于我照料，你可放心，我自当尽心。”
周映雪自是惊喜不已，一口应下，将谢无晦送到师兄院子。
谢无晦对林清辞却莫名抵触，察觉到周映雪要将他送走的心思。
一路上被她牵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一向话不多，周映雪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等到了师兄院门，谢无晦仿佛脚下生根，怎么也不走了。
周映雪蹲下来去逗他，却瞧见了这孩子一双蓄满眼泪的黑眸，他双颊消瘦，显得一双眼更大。
此时为了不让泪落下来，努力瞪着眼，以至于显得一双眼大的有些可怖。
但他显然很失败，面上泪痕遍布，一路上已无声无息落了不少泪。
甚至为了不让自己出声，死死咬着下唇，被周映雪瞧见时，已有斑驳血迹。
周映雪收了声，慌忙去给他擦泪，“我那师兄脾性极好，你骑他头上他都不会生气。你看你才我院两天就晕了，我…”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谢无晦泪流的更厉害，好似委屈极了，止不住的泣音溢出。
被周映雪发现自己这般，扭过头，哽咽着开口：“你…不要…”
他哭的厉害，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不明白，可奇异的，周映雪听出了他话的意思。
他在控诉她不要他了。
周映雪一个头两个大，见他下唇鲜血淋漓，又擦擦他怎么也止不住的泪。
心说，真是个哭包。
但她将谢无晦的脸捧回来，被这小孩颧骨硌了一下。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谢无晦，我不是个细心的人…”
谢无晦抽泣着，含着两汪水的眼看着她。
周映雪：“我也没有很多时间照顾你，你若磕碰受伤，我或许注意不到…”
她细数着自己的缺点，谢无晦听的却认真极了，连绵不绝的眼泪都慢慢停了，只时不时抽噎一下。
最后，周映雪弯着眼问他：“这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谢无晦看着她，日光在她身上跳跃，给她镀上一层亮光，瞧上去十分的温暖。
他不由之主伸出手环住她，将头埋在她肩颈，闷闷说了一声：“要。”
周映雪“欸”了一声：“小无晦，我刚洗的衣服！”
谢无晦顿觉不好意思，刚要抬头道歉，又被周映雪按回去。
她揉着他枯草般的头发：“逗你的，你师姐心胸宽广，随你哭。”
心下却道：“得好好养了。”
师兄立在门口看了半晌，此时终于无奈笑着：“确定了？”
周映雪拍拍谢无晦后背，笑道：“是，平日要为小无晦多多叨扰师兄了。”
“不如我搬来同你一起照顾，”林清辞眉眼柔软，上前两步，“我在院中也是打坐修炼，去你院里也是一样。”
周映雪睁大眼，她思虑片刻，小无晦在她房内，她也是打坐，多一个师兄还能多一份保障。
当即答应。
于是，周映雪屋内多了两个人，一个半大孩童，一个至亲师兄。
谢无晦不难养，将养一月，这孩子面色便红润不少，双颊上也有点肉。
但他也难养，周映雪给他的膳食他总是一粒不剩的吃光。
周映雪不当孩童多年，摸不准分量，给的分量总是很大。让谢无晦吃吐了一次，好在林清辞发现及时。
经此一事，周映雪越发小心翼翼。
可越养，她便发觉不对，谢无晦怎么还精神萎靡起来。
师兄也拿不准哪里出了问题，最终不确定的猜测：“会不会是做噩梦了？”
林清辞：“你第一次看鬼怪杂谈，吓得做了半月噩梦，那段时间萎靡至极。”
“啊？”
这些事情周映雪都不太记得了，但她向来信任自家师兄，嘴上却嘴硬：“才没有，鬼怪来一个我射一个！”
但师兄这话让她找到方向，待里间的人睡着后，对师兄比了个噤声手势，然后搬着蒲团，悄无声息的在床榻边守着谢无晦。
这孩子没什么安全感，睡着时缩成小小一团，将被褥撑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周映雪瞧得心软，暗叹了一声。
这一守果然发现端倪。
半夜，谢无晦冷汗涟涟，双目紧闭浑身颤抖，深陷梦魇之中。
可他安静极了，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映雪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稚嫩眉眼，见师兄也转了进来。
压低声音：“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