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河州,同知府邸。
两人对坐饮茶,手谈一局。
蔡挺看着对面淡定品茶的人,忧心道,“您真没看错?昨夜当真有人从那出事的河段捞了东西出来?”
“同知大人慌什么?”那人放下茶盏,淡淡瞥了一眼他,“我出手,那人必定是活不了。”
那人水性不错,他在岸边守株待兔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待对方上岸,一刀抹其颈,再亲眼看着身子沉入水底,方才转身离去。
一天过去,那人早就不知道投胎成什么了。
“你做的那些事,河州城内都有哪些人知道?”
蔡挺想了想,道,“除开办事的人,还有三名河嘴坞的捞夫,此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替他奔走的都是牢靠心腹,至于那三名捞夫,早已被他处置干净,断了后患。
“当然。”蔡挺看向对面,“还有就是您了。”
当年进京会试,得了个不上不下的三甲名次。
及第之后,他几番辗转钻营,才拜入张阁老门下。
外放地方这些年,他通过一个叫张平的张家子侄,与京城一直有书信来往,兢兢业业地替张晖办了不少脏事,盼着某天老师能寻机会,调他回京。
一月前,他接到老师的死讯,当场晕厥过去。
张晖在朝中树敌无数,张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枝蔓遍布朝野。
人活着的时候,众人忌惮,不敢轻易发难,如今座师一死,他不仅回京的指望尽数落空,往日那些腌臜勾当一旦被翻查出来,他无生路。
以至于绝望之下,昏了过去。
“蔡大人不必试探我。”张平落下一子,棋子轻叩棋盘,“现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摸清楚那人的来历,然后……”
张平手掌向上,平滑过棋盘表面,笑道,“斩草除根。”
蔡挺闻言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如此绝情的地步。
张平是老师的人,老师故去后,也不知他是在替谁办事,自己还是谨慎些好。
他定了定神,打算借机探探对方的根底,“座师已然仙逝,这桩事,不知是奉何人之命?”
张平拿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张家可还没倒呢!”
张晖独子亡故之后,便一心着力栽培张家后辈。
奈何族中子弟大多庸碌不堪,尽是烂泥扶不上墙,唯有他那嫡亲孙儿,据说还尚可托付大事。
蔡挺暗暗抓紧手中的棋子,“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夜幕四合,云遮星月。
一道矫健的黑影踏过屋瓦,悄无声息,灵巧地避开往来巡看的小厮,自屋顶,在他们头顶一闪而过,毫无察觉。
屋内两人浑然不觉,有人自檐角倒吊而下,蹬住廊柱的横梁,单手扣紧檐下椽木,悬在屋外廊檐阴影之中。
蔡挺还在大吐苦水,“本来说好了的,只要让他们以为是意外,顶天了就是治我一个监管河务不利的失察之责,哪怕贬官降职又如何,待日过境迁,老师提我进京,浮浮沉沉何足挂齿!”
手背拍手心,他兀自倾诉心中委屈,“可现在呢——”
忽然,张平抬手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目光看向门外,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
茶盏砸在横梁上四分五裂。
刀出鞘,他大步追出屋外,冲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全力刺去。
任盈猝不及防被人逼得落地,足尖快速踏过中庭青砖。
寒意紧贴脊背袭来,她旋即纵身向后一跃,翻身落至敌手身后,堪堪避过这一刀。
张平回身,抽刀顺势横削。
任盈侧身避让,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滑出两步,袖中长鞭滑入掌心。
蔡挺站在门口,拉过半扇房门挡住身体,惊恐大喊道,“有刺客,抓刺客了!”
“来人!”
一阵脚步喧腾,呼啦啦奔涌而出一众兵士,提刀执弓分列两侧。
排在前头的弓手沉臂拉满弓弦,羽箭接连破空飞来。
任盈想也不想,挥鞭便挡。
仗着人多势众,三五个兵士冲进来,与张平形成合围之势,叫嚷着朝任盈劈砍,兴奋的像群狼围猎孤兽,大功一件,所有人都势在必得。
一鞭抽倒三人,任盈抓住这个空挡,长鞭一勾,上了屋顶。
张平步步紧逼,刀舞得一下比一下使劲。
即使任盈尽力格挡每一次攻击,却仍是没能全然避开,受了伤。
刀刃与鞭子里的一股铁链相撞,发出“哐啦”一声响。
张平一边出手,一边留意这个女人动作中的破绽。
她气力虽弱,招式却十分灵动,懂得四两拨千斤,轻巧化解他一身蛮力。
“谁派你来的。”
一枚挂在腰间的糯白镂空缠枝纹玉环格外显眼。
任盈退至檐下转角,脚踝猛地一崴,身子顿时失稳。
张平紧随其后,持刀直直朝她压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急抬手,扯紧皮鞭横拦在身前,鞭身死死抵住刀刃。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是谁派你来的!”张平再次吼道。
底下白花花的兵刃森然竖起,犹如百鬼立林,任盈眼尾余光扫过四周,双眼眯起。
她飞快转着眼珠搜寻退路。
感受着气力一点点耗尽,她必须尽快脱身,论蛮力她远不及此人,更别说身上还发着热,风寒未消。
张平缓缓拉刀,刀尖贴着裹铁链的鞭面往后蹭,最终停在距她颈侧寸许之处。
然,兵刃交错的叮泠声里,忽地掺进一声突兀尖锐的鸟鸣。
几枚银针疾射而来,直取张平周身大穴,他不得已收刀避让,落回地面。
剧痛袭来,张平低头看去,肩头上极细小的针眼汩汩冒出黑血,针不知所踪。
张口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人就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跟我走。”黑衣姑娘拽住鞭子,大力拉起任盈。
能驱使火雀,必定是自己的人,任盈没有丝毫怀疑,跟在她身后,利落跳墙,拐进小巷子,企图甩掉身后追兵。
“快追,别让人跑了!”
松脂火把接连燃起,浓烟滚滚,乌央乌央的人举着火把塞进小巷,火光蜿蜒如长蛇。
“这边。”
黑衣姑娘带着任盈东拐西拐,见前方也出现隐隐亮光,当即立断,“往河边走。”
河风裹着水汽扑上岸,寒意袭来,任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主子可会水?”黑衣姑娘解开披风,随手扔在河边。
任盈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扑通扎进翻涌的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两人。
巷子里的火把红光落在水面,被波纹扯成破碎晃动的赤带,随浪摇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