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宫宴
转眼间,宫宴将至。
与寻常官宦人家不同,肃国公府的主母和嫡长女是要提前入宫的。
是以这一天,肃国公府外早早地停了辆马车。
车厢通体朱漆鎏金,四壁绘有鸾鸟云纹。外层覆着赤色帷幔,下垂的流苏随风微动。
马车前盖上悬挂着一方乌木号牌,上面刻着“康阳”二字。
毫无疑问,这是康阳长公主的马车。
不消片刻,朱红大门里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通身贵气的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保养得当。穿着一袭藕荷紫的花钗礼衣,头上戴着配套的花钗冠,广袖曳地,行走间,衣衫上的鸾鸟纹似在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落后一步,走在她右侧的是一名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一袭石榴红广袖衣裙,领口素白。
袖口、衣袂处以银线勾勒出花纹。三千青丝挽成双环望仙髻,髻心插着两支银镶红玛瑙珠花,流苏步摇垂在鬓边。
腰间坠着白玉,行走间,环佩叮当作响。
二人正是康阳长公主与昭华郡主。
二人走在一起,七分相像的面容,只一眼便让人知晓她们的关系。
行至马车前,康阳长公主微顿,稍稍偏头看了一眼宋云初,动了动唇:“今日倒是打扮得隆重。”
也许是前几日的气没消,她的口气很硬,听起来就不像是好话。
长公主府中,以陈韶为首的亲卫们全都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口。
绛珠、绛姝两人也垂着头,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固。
但或许是因为康阳长公主惯来冷淡,突然这么一开口,宋云初还是停了一刹。
她眸光微动,眼睫扇了下。抬眸,却只看到康阳长公主踩着脚踏上马车的背影。
对方……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她会有什么反应。
宋云初微抿了下唇角,目光垂落。
她搭着绛珠的手登上马车。
那一瞬的涟漪被不着痕迹地压下去,只余留一片平静。
长公主形制的马车空间很大,脚下铺裘,后方设一张矮式围榻,两侧纱窗前置着小几,香炉里燃着白檀,丝丝缕缕缠绕着弥散。
车厢内,康阳长公主与宋云初相对而坐。
从国公府到皇宫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两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康阳长公主歪靠着车壁,懒懒地半垂着眼,神色倦怠。
宋云初偏头,推开一点窗,风慢慢落进来,冲散一点她鼻尖萦绕着的檀香味。
她的眼睛里,是鲜明的厌恶。
这样的情绪几乎没在宋云初身上出现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温柔而冷静,甚至有时候可以说是冷漠。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和事都不足以让她侧目,所以她总是冷静的。
那为什么又说是“几乎”没有过?
因为宋云初也会有不平静的时候。
而她迄今为止所有的的不平静,全部都来自于她的母亲,康阳长公主。
她的喜怒哀乐似乎总在面对母亲时格外鲜明,而她无法自控。
或者说,不想控制。
檀香味被风吹散,宋云初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终于,她转回头,像是要为上车时对面之人的嘲讽作出反击。
“新旧年之交,隆重些无可厚非,”
“倒是长公主殿下,”宋云初说:“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
康阳长公主缓缓抬眼,勾着宫扇的指尖收紧。
宋云初露出一个笑,温温柔柔疑惑道:“我说的不对么?”
“您不是一直在用檀香?”她停顿一瞬,接着说:“……母亲?”
康阳长公主攸地攥紧扇柄,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外,内庭的一众女官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二位殿下。”
马车内,却一片死寂。
里面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为首女官只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敛目,压下疑惑,深吸一口气,打算再说一遍。
“下官——”
素白的手推开车门,女官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
“姑姑不必多礼。”
说完,宋云初先行下车。然后她回身,极其自然地从陈韶手里接过康阳长公主,坦然地挽住对方的手腕,转头客气地冲女官弯了弯唇,
“天气寒冷,有劳姑姑来接了。”
说完,她又转眸对着康阳长公主笑了笑,温柔说:“母亲,走吧,别让舅母等久了。”
康阳长公主眸光从被挽住的手上划过,停顿几息,才应道:“……走吧。”
长公主乃先帝唯一的嫡公主,又与当今元禧帝一母同胞,早些年就得了特旨,准许车驾入宫。
是以此刻,车驾就停在乾清门外。
乾清门门口,早早就备下了步辇,离车驾不过数十步之遥。
按照品阶,自然是康阳长公主走在最前面。而自她迈步起,宋云初就松开了手。
康阳长公主的脚步似乎停了一停,又似乎没有。
宋云初没注意到这些,她提裙上了步辇。
二人上了步辇,随行的亲卫们都跟在身后。
内庭的女官们落在最后,她们都恭谨地低垂着头,袖子却无一例外地鼓了几分。
而她们前面,是并肩而行的绛珠、绛姝。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了永乐宫。
殿内,娴甄皇后坐在上首,正偏头和身边的女官说着话。
见她们进来,便住了口,转而露出笑。
康阳长公主与宋云初行至殿前,两人一个行万福礼,一个行肃拜礼。
“臣妹给皇嫂请安。”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皇妹快起来,”娴甄皇后微一欠身回了康阳长公主的礼,而后笑说:“一家人不论那些虚礼。”
“快坐下吧。”
康阳长公主弯弯眼睛,依言在一旁坐了。
娴甄皇后又看向宋云初,招招手道:“昭华过来,到本宫身边坐。”
女官连忙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娴甄皇后左边。
宋云初又行一礼:“谢娘娘赐座。”
她走上前,娴甄皇后便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
“称呼又叫错了。”
“不是说好了私下里叫舅母么?”
宋云初微顿,随即笑笑,软声道:“昭华知错了,舅母别跟昭华计较。”
娴甄皇后点点她:“你呀。”
康阳长公主看着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莫名的,觉得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格外刺眼。
她看着面前的茶盏,伸手拿起来,似是随口道:“皇嫂别惯着她,这于礼不合。”
娴甄皇后顿了一下,转眸笑指着康阳长公主,嗔道:
“好你个稚儿,如今在我这里也讲上规矩了。”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守规矩?莫非咱们的公主殿下转性了不成?”
谢稚愣了愣,这话勾起了她少时的回忆,恍惚间,一幅模糊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那天,十六岁的谢稚偷跑出宫,好像是要去见一个人。
她应该是很紧张的,拿着团扇的手甚至出了点汗。
“你快瞧瞧,我这身可还行?”谢稚摸摸头上的珠钗,又转了个圈,问着秋千上的人。
秋千上,十七岁的叶楚曦支着下巴,点头肯定:“漂亮!特别漂亮!”
她没说假话。
公主殿下生得明艳,站在花园里转个圈,能盖住满园春色。
叶楚曦摸摸腰间的鞭子,第无数次觉得,自家兄长真是踩了狗屎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