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长夏气燥
跑了荣王府这一趟,陆离顺势复职。
她禁足两个月,也不是一无所获——得了个“下流待制”的诨号。
先前被他弹劾的六位倒霉蛋却连呼“晦气”,因七人如今“难兄难弟”,在京中齐名。
赵複心里很是高看陆离,只是厌其年少轻浮,怕此人日后行差踏错,走了歪道。
因此小惩大诫,有了这次重罚。
心中早想恢复她的职位,于是借荣王妃之事,顺水推舟。第二日大朝参结束,便将她单独留下,到垂拱殿听圣训。
赵複找陆离前来问话,也是有由头。
六月二十是“圣节”,也就是赵複的生日。圣节当日,与大宁缔结友盟的各国使者都将入宫城觐见天子。
雄州已收到探子传信,说吉答此行的使者,是有“使命在身”。
今年春时,吉答便蠢蠢欲动。因大宁有丹朱太子在手,吉答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此次借贺“圣节”之机,有所动作也在意料之中。
赵複告知陆离此事,是有意让她来当这个馆伴使。
陆离想了想,委婉地拒了。
毕竟丹朱太子是落在她手里,即便雄州知州一直好吃好喝伺候这位太子。但梁子才结下不久,吉答人必不会如此健忘,她此时讨人嫌地凑上前,反而坏事。
赵複又说起另一件事。
“荀峗向朕禀告过,说你出行吉答前,一直埋首在枢密院的架格库中,对这十几年来大宁与吉答往来事宜十分熟悉,且在出雄州前,将两国国境线细细丈量过。”
巡视两国国境线是荀峗陪她一起,此事否认不了,陆离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相公们如今年纪都大了,未必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熟知两国旧事,吉答使回国前,你便去中书应差,相公们若有疏漏,你可从旁提醒。”
陆离吃了一惊,心念一动,惶恐应下。
虽没有升职,却胜似升职。在中书听差,即便是临时差使,也足见陆离格外被官家看重。
御史台众位同僚见陆离如此得圣心,心中各有酸涩滋味,自是不提。
陆离第二日起,日日进宫办公。偶尔去御史台应个卯,连李善怀都对她格外客气。
衔珠小馆也喜气洋洋。
明日回乡探亲的厨娘就要回来了,临时雇来的厨娘应云蔷之命,今夜大展身手,烧了极其丰盛的一顿晚食,庆祝陆离解了禁足令。
陆离在饭厅落座,心事重重。
云蔷却满斟一杯酒,敬她:“贺你复职。”
“多谢!”
陆离笑了笑,正要饮酒,目光掠过摆在角落的一道菜时,不由目光一滞。
——乌干菜扣肉,越州名菜。
—
崔云何自端午后得了自由身,如出笼的鸟儿,每日在外跑得不着家。赵景深心中仍有忧虑,派了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暗中跟随。
几日下来,没出什么岔子,心中方略略安定。
这日午后,府中众人皆在歇晌。只有花园中的鸣蝉扯着喉咙长嘶。
沉星河身后跟着一个人,穿过浓荫,来寻赵景深。
赵景深身着宽松细棉袍,坐在四面通风的敞轩中。然而今日无风,空气凝滞不动,全靠堆满冰块的冰鉴消暑。
赵景深正在擦拭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匕首。
潘致为人疏阔大方,尤其对这个比他只小几岁的外甥。若是得了什么宝贝,第一个便想到赵小九,总要找急脚递快马送来。
这柄匕首就是潘致新近赠予,给他防身。
京城安全得很,他的小命也安生得很。他一边擦拭匕首,一边想着那个唯一能令他性命有忧的人。
可巧,来人就带来了陆离的消息。
沉星河将人带到,便走出百步余,在敞轩外放风。
平地刮起一阵风,花叶簌簌。赵景深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抬眼看向眼前人。
“他们的厨娘回来了?”
“是。”谢娘子轻轻开口:“据奴家这些日子观察,陆待制对云娘子……很是宠爱,云娘子对陆待制,也与常人不同,二人感情不似作伪。”
赵景深神色不变,没说话。
“这个云娘子,奴家也打听过了。是去岁年头才来的京城,此前一直住在岳州,听说是养她的娘病死了,她不愿留在岳州睹物伤情,才上的京。”
岳州?
赵景深心中一动,据他的调查。陆离在外祖父母过世后,便去岳州府学就读,后来又转去潭州。
这一点也令他十分不解。
据他回忆,前世陆离明明早早来到京城求学,并未去过潭州。这一世,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况且前一世,也未曾听过陆离身边出现过云蔷这个人。
“可有其他异常之事?”
谢娘子摇摇头:“陆待制被停了职事后,安安生生留在后院,整日不是读书,就是练箭,并无异状……”
忽然记起一事,神情转为疑惑。
“想起何事?”
“端午那日,众人一起裹粽子玩。为顾全众人思乡之情,奴家备了许多馅料。陆待制手巧,极擅裹粽子,且裹了几只乌干菜肉粽。”
赵景深不解:“这能瞧出什么?”
谢娘子解释:“乌干菜扣肉乃是独属于越州的地方名菜,据我所知,别处都没有吃乌干菜的习惯……昨夜奴家离开时,特意烧了一道乌干菜扣肉,满桌众人,只有陆待制吃了几筷。”
谢娘子在衔珠小馆“卧底”数日,没查出多少有用的消息,很是惭愧。因此说完这些,忙不迭告辞离去。
赵景深这两年暗中调查陆离,对其身世了如指掌。虽说陆离没去过越州,但他父母在世之日,一年到头皆在外行商,去过不知多少州郡。
许是因父母的原因,吃过并喜欢上越州的地方菜,倒也没甚么稀奇。
当下将此事抛之脑后。
心中却对谢娘子口中的“陆待制与云娘子鹣鲽情深”一事,颇有几分耿耿于怀。
上一世那样洁身自好的一个人,这一世怎变得如此好色下流?
赵景深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其中或有什么他还未查明的隐情。不久,光天化日之下,陆离当街给他亮了一手好色下流的戏码。
傍晚时,云蔷嚷嚷着热,说要请大家去州桥吃冰。大家自然也包括西院二人。
陆离原本不想去,她已在院中设好藤椅,备好湃过井水的凉瓜,正想就着渐渐凉下来的空气发个呆、偷个懒。
但见云蔷兴致极好,卢嘉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又兼夏日天长,日头虽落下了,天还大亮。
她迟疑片刻,在云蔷和卢嘉的殷殷期盼下,勉强点了头。
既倾巢而出——连厨娘都一同出来,晚食便也准备在外挑个馆子解决。
谁知因为天热,人人皆是这样的想法。街巷人头攒动,到了州桥一带,更是人满为患,车马难行。
从衔珠小馆驶出的两辆马车,在桥头堵了一炷香工夫,云蔷决定弃车步行。
但凡出门,她都势必要艳惊四座一番。头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极精巧美丽。
谁知老天爷不肯配合她,日头虽落了,热气却不肯识趣退散。走了没几步,便额角冒汗,碎发贴面,一把团扇摇不出凉风,十分心浮气躁。
更要命的是,连进几家大酒楼,皆无空座。最后来到潘楼,今日也是邪乎,偌大的潘楼,一年到头很少满座,今日却满了。
人没处坐下,心火便蓬蓬勃勃烧将起来。
陆离瞅着云蔷脸色不对,含笑哄她:“不是想吃冰吗?不如你们先去街头吃冰,我上潘楼等座,等你们吃完冰消了暑气,我这边兴许也等到座了。”
卢嘉和金珠异口同声道:“怎能劳烦郎君等座,我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