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半小时后,两台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车停稳前,申绾给蒋颂山发了条微信,让他等一会儿,她说两句话就走。
来的路上,梁徒把行程说了一遍:中午在酒店用简餐,下午双方回公司开会商讨合作细节,晚上正式宴请。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蒋颂山怕是抽不出空跟她商量奶奶的事。那就没必要耗着了,她可不想掺和他生意上的饭局。
蒋颂山回了个“嗯”。
下车后他跟宋总客套了几句。隔着车窗,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微微侧着头,嘴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随性。然后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电梯的方向,像是交代梁徒领人先上去。
等人走远了,申绾才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正要下车,车门却从外面被拉开了。
蒋颂山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车顶,高大的身躯将门边那一小块空隙堵了个严严实实。
地下车库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混着汽车尾气的微苦,从他身后漫进来。他俯身,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指腹刚好卡在她腕骨最细的那一圈。
“走什么走,你不是一到饭点就受不了饿的体质?”
他的声音压在头顶,低沉好听。
“跟我上楼去,吃了饭我让司机送你。”说完,蒋颂山手上稍稍一带,将她牵下车,没给她站稳的时间,不由分说地往电梯方向走。
申绾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停车场出口的方向。那上面挂着一块绿色的指示牌,日光从出口的斜坡上漏下来,亮得晃眼。
她晃了晃被蒋颂山拽着的那只手:“不如我先走吧,看你今天也挺忙的,就不耽误你应酬了。咱俩改天再约?”
蒋颂山脚步没停,轻笑了声:“老宋他们是吃人的洪水猛兽怎么的?让你怕成这样。”
“谁怕了?就是感觉不太方便……”申绾嘴硬着,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尾音也往下掉。
蒋颂山牵着人继续走,鎏金腕表箍在结实的手腕上,表盘细碎的微光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红底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叫了电梯后,他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这我可得跟你解释一下——”
“刚才在机场没等你,我以为你改主意去给潘赛接机才走的。不过你也当着我那么多员工的面儿朝我发脾气来着——算咱俩扯平了,行不?”
停车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蒋颂山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灼灼地盯着申绾看。
好吧,她先前混在潘赛粉丝堆里,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不过——
“我才没发脾气呢,你少污蔑我!”申绾大声反驳,又觉得理亏了点儿,撅了噘嘴,倒也没再推辞。
蒋颂山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那截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圈住,拇指和中指之间还有一截富余。她皮肤凉凉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快。
她没挣开!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又起了逗人的心思:“或者我善心大发,牺牲掉午休时间,勉强抽出一个小时。邀请我们善良美丽的申大小姐,单独聊聊?”
申绾翻了个白眼:“……那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邀请好了。”
心机又爱捉弄人的家伙,简直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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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厢内白茶香扑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等看到走廊地毯上那片熟悉的深灰色暗纹,申绾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前几天回国住的那家酒店?
就在这层的消防通道,她还跟蒋颂山大吵过一架。那天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指着蒋颂山鼻子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少管我的事”?
不到一个星期,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跟这地方犯冲啊喂!
蒋颂山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别回忆了,快点跟上。等会儿再带你‘故地重游’。”
申绾快走了两步跟上去。故地重游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莫名让人感到心虚。过了好几秒,她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哦”。
这层有的公共用餐区,靠窗的位置拼了张长桌,白色餐布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冷盘。宋总和他太太坐在靠里侧,正低声说着什么。蒋颂山公司的三名高管,外加梁徒和宋总的助理,左右分开,相对而坐。
梁徒见蒋颂山进来,起身替他拉开椅子。
南谦说“一会儿见”,可菜陆陆续续在上了,他的位子还是空的。申绾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不声不响地挨着蒋颂山坐下。椅子的扶手和他的碰到了一起,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饭桌上的话题绕不开智慧农机。
蒋家是国内知名车企,从去年起另辟蹊径,跟着政策风向投起了农业机械。这次去吉城,蒋颂山就是奔着实测的性能表现去的,原计划要待满一周,结果测试比预期顺利,他便改了行程飞回来。这样也好赶在农机补贴申报截止前,有充足的时间跟信逻科技把合作协议敲定。
好多专业词汇申绾大半听不懂,对桌上的人又不熟,索性闷头吃饭。
蒋颂山吃得不多,每回用公筷给自己夹了菜,顺便也给她捎一筷子。视线始终落在他处,听人讲话,手上的动作却自然得像呼吸。
几次下来,碗里多了清炒虾仁、芦笋,还有些她不方便伸筷子去夹的菜。
虾仁很鲜,芦笋也嫩,火候更是恰到好处。
但申绾越吃越沉默,竟然都是她爱吃的!
大概是蒋颂山的特别照拂,引得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打量过来。但申绾没怎么放在心上——她一蹭饭的,在乎那么多做什么?继续心安理得地伸向下一口菜,随他们看。
简餐吃了快一个小时,大家聊得差不多了,陆续有人起身活动,申绾也跟着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
洗过手后,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也补了妆,走出门口才想起手表忘在洗手台上。
正要折回去,拐角处的说话声让她脚步一滞。
是宋太太的声音:“……多问一句又不打紧的,万一那姑娘只是小蒋的朋友呢。”
宋总的声音低些:“小蒋这人一表人才,跟咱侄女算般配——”
“成吧成吧,我下午就托人打听打听。”
宋太太笑了一下:“对了,晚上不是还有晚宴嘛,先让两个孩子见个面,我让菲琳穿漂亮点……”
说话声渐渐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申绾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头顶暖光灯照在她脸上,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窗外的城市在烈日的炙烤下一层一层铺开,热浪翻卷着。一冷一热之间,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不疼,但让人没法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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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太那番热心撮合的话,像枚不起眼的石子,在申绾心湖里激起了连绵的余波,一圈又一圈,迟迟静不下来。
论身家、论皮相、论手腕,蒋颂山每一样都是旁人眼中的顶配。那些或明或暗的青睐和示好,怕是从未断过。今天宋太太开了这个头,明天就会有李太太、王太太顺势跟上,人情往来,络绎不绝。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配合闹剧是有保质期的。
一旦蒋颂山有了正牌女友,或者某天迈入婚姻,那个名正言顺的人,会不介意她这根“眼中刺”吗?而她与蒋颂山之间的那点交情,能扛得住几次枕边风?
他到时候或许会面露难色,或许会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太太不允许”——语气礼貌,分寸得体地应付她这个“不识好歹”的旧相识。
想到这里,申绾心里实在没底,连带着手脚都开始酸软了,像刚举过什么重物之后卸了力,空落落的。
大约是她在洗手间磨蹭得太久了。蒋颂山打了电话过来,她还没来得及接,就听见她专属的恶搞铃声,从转角那边传了过来。
她走出去,正好和蒋颂山打了个照面。
“现在去聊?”他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