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不肯睡的那条鱼》

79. 第 83 章

守夜走出茶室之后,竹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密碰撞声。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墙转角。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煮水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柔软的、不断变幻的轨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舞者,在无人观看的舞台上独自旋转。

守远虑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茶杯上——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飘回了那个他以为是梦、但所有人都说是梦、却又如此真实以至于他至今无法完全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梦的几天里。

他记得那个新婚夜。记得灯光昏暗,记得窗帘被风吹起一角,记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栀子花,窗台上摆了一盆,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记得自己走进卧室,看到那个穿着红色睡衣的背影坐在床边,长发披散在肩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被灯光柔化了轮廓的脸。

他记得自己走过去,捧起那张脸,吻了下去。他记得她的回应——生涩的、紧张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第一次从巢穴中探出头来的小动物,既渴望靠近,又随时准备缩回去。

他记得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记得皮肤接触时那一瞬间的颤栗,记得黑暗中急促的呼吸和交缠的影子。他记得一切。然后他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张沉睡的脸上。

他本想轻声叫醒她,本想为自己的失控道歉,本想用一个温柔的早安来弥补昨夜那个仓促而热烈的开端——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聂清源。是一张他见过几次、但从未真正留意过的脸。是他妹妹的闺蜜。是那个偶尔出现在家庭聚会角落里的、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总是低着头玩手机的女孩。

他当时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旖旎、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余韵,在那一瞬间被冻得粉碎。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我把我妹妹的闺蜜睡了。我结婚了。新娘不是她。我把我妹妹的闺蜜睡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给守夜打电话。他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里“守夜”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连串的问题: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守家的声誉会受到多大的冲击?聂家的联姻还会不会继续?父母会怎么想?弟弟妹妹们会怎么看?还有——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张还在熟睡的脸——她怎么办?他会毁了她。

一个年轻女孩,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豪门联姻的丑闻,被贴上各种不堪的标签,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即使她才是那个被卷入漩涡的无辜者。

舆论不会在乎真相,只在乎爆点。他把手机放下了。然后他发了消息给聂清源。

他记得聂清源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说沨芗是她安排的,说她有自己的苦衷,说她希望他能理解,说她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说这只是无奈之举,说她很抱歉。

她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他当时本该拒绝的。他应该立刻终止这场荒谬的闹剧,应该把沨芗送走,应该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用他惯常的理性和果断来处理这场危机。但沨芗走到了他面前。

他记得她当时的模样——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属于聂清源的睡衣,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是自愿帮聂小姐的。没有二心。希望您不要为难她,也不要为难我。我只想好好做完我该做的事。等聂小姐不需要我了,我就会退出。我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会给您和守家带来任何麻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脚边地板上的一小块光影上,像在跟那片光影对话。她的声音在说到“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几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他当时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泛白的指节,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她那张和聂清源有几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脸——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说:“好。”

他不知道那个“好”字是怎么说出口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没有拒绝,没有质疑,没有动用任何他惯常使用的理性工具来分析这件事的合法性、合理性和风险系数。

他只知道在梦里,在那个被他以为只是梦境的时空里,他说了“好”。然后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桩接一桩地发生了。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间卧室里入睡。

她会在清晨替他准备好熨好的衬衫,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会在他感冒时默默地在他办公桌上放一杯柠檬蜂蜜水。

她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从来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但她会在他的目光偶然与她相遇时迅速低下头,耳尖泛红;会在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些关于喜欢的坦白,不是在什么隆重的场合说出来的——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在书房处理文件,她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他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夜虫的鸣叫声淹没:“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这桩交易,不是因为聂小姐的安排——是因为很久以前,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他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看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纤细的、微微颤抖的轮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那我们试试”,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他只是说了“我知道了”,然后让她早点去休息。但那个夜晚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在意她站在窗边时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的颜色,开始注意到她笑起来时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开始在她不在房间时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他开始在深夜工作时期待那杯热牛奶,开始在她靠着沙发睡着时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开始在偶尔的目光交汇中不再率先移开视线。那些变化是缓慢的、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深处悄然延伸,地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迹,但地下的网络已经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然后梦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老宅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帘是熟悉的窗帘,枕边没有人。他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模糊变得清晰,听着窗外鸟鸣声从遥远变得贴近,感受着那个世界像潮水一样从他的意识中退去,留下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沙滩。

他花了一整天来确认那不是单纯的梦——因为他收到了聂清源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做一个奇怪的梦;因为他派去查沨芗的人回报说,四小姐把沨芗带走了;因为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上守夜发来的那条“哥,明天下午三点,后院茶室,我们谈谈”,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他坐在这间茶室里,面对着那个在梦里和他同床共枕了数日的女孩,发现她在现实中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需要一个答案。

守远虑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一点重新聚焦到眼前。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需要知道真相”的、不容回避的重量:“我有三个问题。”

沨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她在听。

“第一个问题——你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只是梦里的一部分?”

沨芗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煮水壶里的水第三次沸腾,久到窗外的竹影在风中移动了一寸的位置。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守远虑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答应聂清源做这件事?”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