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吊灯柔和的暖光照在室内，纪侑宁靠着墙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讨嫌，可现在出去不亚于自投罗网，纪闵月看见她出来只会想方设法地活撕了她。
厚重的窗户从内打开，晚风吹进将空气中躁动的气息吹平，脸颊的绯红不知不觉已经退去，自然垂落的裙摆被吹动刮蹭着脚踝，纪侑宁想的出神，被脚底的一阵痒意拉回现实。
靖叔就在这时向她走近，“纪小姐。”
老者笑容满面，纪侑宁微怔了下，立马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满腔善意的老人欠身，“您好。”
他低头瞧了瞧，前不久才包扎上的纱布又漫出血来，纪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手被按出血了。
不知道还好，发现的瞬间掌心就传来撕裂感，酥酥麻麻的，又痒又疼，让人忍不住想去挠。
许是看出她的想法，老者挥挥手将一旁无事等待的医护人员招来，“给纪小姐也包扎一下吧”
纪侑宁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开口道谢：“辛苦您。”
偌大的休息室不止一个沙发，靠墙的边上还放置着两个并排的单人沙发，纪侑宁乖巧地坐在上面，一瞬不瞬地看着纱布被一点点掀开，漏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模样，中间黑色的洞嫩肉翻了出来还包着血，伤口边缘有黄色的药剂涂抹痕迹。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忍不住犯恶心，医生掀开纱布看见伤口的一瞬间都倒抽了一口气。
纪侑宁皱巴巴着小脸同样也被吓到，她刻意放慢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沾着碘伏的棉签一点点蹭过伤口，碰的第一下她就疼得忍不住缩着脑袋想收回手。
医护人员早有预料，抓在她手臂的力硬生生将她按在原地。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不清理干净只会流脓感染，这个罪她是怎么都要受的。
纪侑宁呼吸一抽一抽的颤，她知道会疼，但没想过会有这么疼。
医生将她红眼的模样看在眼里，“忍着点。”
现在能做的只有轻声安抚没有别的办法，伤口感染的痛苦比现在要疼千百倍。
纪侑宁轻声回了声：“好。”
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发出的声音，尾音带着颤抖。
她无助地看着棉签擦过，多次想拿回手臂的使用权都被无情剥夺，碘伏擦上去刺刺麻麻的她就已经疼的红眼，若是刚才用酒精净手的时候她还醒着，估计会疼晕过去。
医生内心摇了摇头。
纪侑宁没收着声，听到少女控制不住地惊呼，裴宴亓的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他眯了眯眼看向那只没轻没重擦药的手。
周遭杂闹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心里那团因她烧起来的火，在看见她这副委屈又强装的模样时瞬间哑火。
她疼得厉害，瘦小的身子一颤一颤地抖，眼泪默默地往下滴，整个人缩成一团，害怕地躲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裴宴亓心头微动，幽深的黑瞳深不见底，他克制着不再去看她。
张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处涂抹，看小姑娘疼的厉害她的动作都不自觉变得轻了很多，唯恐她不舒服，也许是手法到位，小姑娘的反应不再剧烈。
她放下心侧身再蘸药水，一抬头就对上冷眼的主家，心底一惊蘸药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还是靖叔轻咳了两声提醒，她才回头发现女孩疼地一颤一颤的身子，原来都是强装的无事，张妍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会忍了，她无奈地摇摇头，这样会遭很多罪。
靖叔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另一个，紧接着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纪侑宁大喘着气，脚边突然有柔软的毛扫过，没心没肺的白团在这个时候才探着脑袋跑到她脚边蹭，许是嗅到她掌上的血味，叫声都变得黏糊，边叫边用掌心按按她的脚，但这个时候她已经疼的分不出精力去安抚它。
“扎的太深了，每一次擦药都是受罪，我尽量轻点，再忍忍马上就好了。”医护人员看她疼成这样，手上动作也越发轻。
纪侑宁含着眼泪点点头，但痛感并没有因为刻意放轻的动作好受哪去，她只是低下头强忍着难受想让人误以为她已经好了，已经没事了。
不想让别人产生心理负担，过分的为他人着想，所以宁愿自己咽下所有。
太过乖巧懂事，谨小慎微了，这反而会让人变本加厉地对她坏，从古至今，这样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豆大的泪水啪嗒落在裙摆上，晕出一点黑圈，很快又第二滴，第三滴，纪侑宁不敢去擦怕被人察觉。
这个房间里好多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怕他们讨厌自己。
即使这些都是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陌生人，她也想让她们能喜欢自己。
至少，别讨厌她……
张妍就这样在裴宴亓的注视下一点点的给眼前的小姑娘包扎好。
那双深邃的眼眸就在身后看着她，只要少女疼的一瞬间受不住伪装，背后的目光就会霎那变得阴冷，能将她刺穿。
张妍欲哭无泪，手里的动作只能轻了又轻。
好在没什么波折，只是时间久了点，到了后面纪侑宁几乎都感受不到疼感，医护人员将药箱规整放好，她才伸手将眼泪擦去，漏出一个标准讨好的笑容。
纪侑宁自以为无懈可击，可她忘了自己哭过，眼睛肿的像桃子，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妍摇摇头，将药水放在她手上，“没事，注意不要沾水，不然会很疼，药每天都要擦，一天三次，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嗯，我会的。”纪侑宁轻轻开口。
靖叔看纪侑宁没事了才回头将注意力放在裴宴亓身上：“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服药及时没什么大碍，就是下次要注意了，喝热水病况会加重，如果想要缓解可以试试冰水。”
处理完他们就可以撤回了，医生边将使用工具擦净收回，一边回答和嘱咐，纪侑宁听完脸一下就红了，她瞄了眼桌上两个空空如也的水杯，又用余光看了眼裴宴亓，罪魁祸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又将自己扮成了鸵鸟，不好意思再抬头。
她不知道不能喝热水呀，没有人教过她。
纪侑宁知道自己好心办坏事，小手捏着裙摆搓了搓，温吞地将头抬起观察男人的神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上男人的黑瞳，那双眸子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藏着她看不懂神情，却全部装着她，分不出位置塞下别人。
裴宴亓不等她开口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垂眸注视着她，“纪小姐自便吧。”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将最后两个西装重新扣系上，饮过烈酒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靖叔会送你回去。”
纪侑宁睫毛颤了颤，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男人不再看她，抬步便走了出去。
门外已经没了纪家的身影，纪侑宁张了张嘴，最后又泄气的合上。
算了，说和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他这么厌恶自己，恐怕也不想再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吧。
纪侑宁低落地看向地面，一言不发。
裴宴亓走后，门口自然也没了纪家的身影，熙熙攘攘的氛围瞬间变得寂静，纪侑宁只觉的心底空落落的，可是这种场景她该是最熟悉的才是，热闹从来就不属于她，过眼云烟，她只是一个最边角的路人，这场戏剧的过客。
“纪小姐，我送你出去吧。”靖叔等外面彻底安静才轻声朝她开口，老者站在光下，朝着她友善的笑。
纪侑宁点点头，她走出门环顾了下无人的四周，露出自嘲的笑。
就连退场的方式都这么避人，唯恐她借此宣扬，他们这样的大人物也会害怕她这样的蝼蚁纠缠吗。
靖叔察觉到她敏感的小情绪想主动开口为少爷解释却又不知道以什么立场，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也无从得知，这个时候轻易为他解释保不齐会弄巧成拙。
两人都各怀心事，一路上谁都没开口，走到自己的小偏院时纪侑宁才停下来，“我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辛苦。”
她欠身鞠躬，懂事的让人怜惜。
“这没什么纪小姐，您好好休息吧，做个美梦不要乱想。”他看了眼前杂草枯生的院子，不像是有人精心打理的模样。
她的日子一定过的不好，早在看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时他就该猜到，靖叔轻叹了口气。
纪侑宁没明白他稀里糊涂的一句乱想是什么意思，想什么，乱想什么？
但她顾不上多想，低头揉了揉怀里的小家伙，她一路上想了很多，当然也包括她和白团的处境。
赶在靖叔离开前纪侑宁才小心翼翼地寻问：“靖叔，能麻烦您件事吗？我的猫它……”
误打误撞找回来了，但钟文德没来，除了眼前这个老者她再也想不到别人可以帮她了，可是留在自己身边……
“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好我人老了，儿孙也不在身边，正好缺个小家伙陪我解解乏。”靖叔笑了笑，他很乐意为她解决一个难题。
纪侑宁直到躺着床上都觉得这件事多么不可思议，她最大的麻烦就这么解决了，而帮她解决问题的居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并不担心那位面善的老者会虐待白团。
只是觉得送进裴家，那她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它了。
但没关系，它还能活着就好，纪侑宁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
夜很漫长，热闹的宴席也和她无关了，纪侑宁被送回来的路上就明白了那个男人的意思，他不喜欢她，甚至连在宴会上都不再想看见她，所以派人盯着她，直到她安安分分地回到她该呆的地方，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纪侑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脸颊陷进被子里，心像要被撕裂般疼起来，每个人都不喜欢她，都厌恶她，明明，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她也想讨人喜欢……
纪闵月那样的人都能有人无条件的对她好，为什么自己不行，就因为出生吗？
可她又怎么能决定这种东西……
纪侑宁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睡意来的突然，不知不觉床上的小人已经熟睡。
——
天蒙蒙亮，纪侑宁就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震醒，力道大的像是要将她敲碎，她迷迷糊糊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7点。
不多不少，正正好。
纪侑宁撑着身体爬起来，因为睡前哭过，眼睛依然还是肿胀的状态。
“怎么了。”她把门打开，带着朦胧的嗓音小心翼翼地询问。
“七小姐，你有五分钟的洗漱时间。”
从未见过的老妈子紧紧盯着她，“收拾好就跟我去见老先生。”
纪侑宁听完脸煞白，睡意在一瞬间消失，“我……”
是要秋后算账了吗？
“你还有4分36秒。”见纪侑宁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掐着秒种，不近人情地报时。
于柳英的计划败露了，所以找她秋后算账？
还是昨晚她出现在裴宴亓房间的事被发现了？
纪侑宁想了一路都没有结果，老妈子甚至怕她逃跑，洗漱时都跟着她，像是怕她跑了。
她故意磨蹭着时间，走路的步子都小了许多。
“七小姐，我不介意让人把你绑着去正殿。”老妈子看出她有意拖延时间，斜着眼睛警告。
纪侑宁难受的快要哭了，她想着要不逃跑，可是她能跑去哪。
背后被纪闵月抽打过的伤痕又在泛痒，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忤逆她们，老妈子就在这时推了她一把，无视她眼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