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想家
周末如期而至。
南医附中的晚自习有两节课，走读生上到九点就可以放学。
沈焕笙只不过眯了一会再离开，校道就空旷了起来。
姗姗来迟的公交车没了平日的拥挤，她肩膀一松将书包滑到旁边的空座上，自己挨着车窗坐了下来。
反正没有值得偷的东西。
公交车里面空落落的，马路却熙熙攘攘，尤其是周五晚上。
多了好几拨接送放学的家长，到处飞扬着南医附中的校服。
沈焕笙只是粗粗地扫过一眼，便抬头盯着黑沉沉的天色发呆。
层层叠叠的云遮住了一切光亮，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突然间，她很不想回到那个陈旧小区的陈旧房子。
直到喇叭播报“南医广场前站”，她才慢悠悠地抄起旁边的书包一骨碌下了车。
但她没有坐过站。
自从上次意外在这里走过一趟，她就换了一条公交路线，搭车的路程更短，步行的距离也更短。
“特大酬宾，全场八折……”
“蓝莓、猕猴桃，新鲜水果……”
“……”
新路线几乎是叠着各种生活需求建的，周遭全是各种吆喝声，以及在各家店面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
沈焕笙行走在其中，目光落在转角处的一间包厢。
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着有老有小的家庭聚餐。
她自然地想起从前在家的情形。
因为是唯一的女孩，每次到爷爷家里务必要经历一场热络的欢迎仪式。
不过同龄的又全是男孩，她通常只能一个人窝在角落玩手机。
回忆环节很快被打断。
临街的除了正经店面，还有流动的小摊，不知道是哪家在热火朝天地炒菜，香味一阵阵源源不断地飘过来。
咕噜噜！
肚子在干瘪中发出严正抗议，但沈焕笙的第一反应不是饿了，而是“果然遭报应了。”
她向来被娇惯，常常起床时跟家里点了一桌的菜，临末了又变卦。有一阵子她还闹减肥，三天两头就糟蹋妈妈的心意。
现在住的地方连冰箱都没有，厨房的料理台估摸着都能划出一指头的灰，南城附中有食堂可以包一天两顿主餐。
至于周末，反正睡着就过去了。
可大概是扮演高中生的能量消耗过大，沈焕笙下了晚自习总觉得肚子空空，偶尔也泡个方便面敷衍了事。
鉴于上次一觉昏睡到周一并且来不及吃早餐的教训，她略略思索了几秒，决定补一顿宵夜再回去。
十字路口的红灯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转为绿灯，沈焕笙正心满意足地从一家汤粉店出来，毫不犹豫就要横穿马路。
滴滴！
一阵短促又尖锐的鸣笛声如同电钻一样刺入耳朵。
迎面刮起一股凌厉的风，是一辆黑色电动车擦着她的身体飞过。
顷刻间，所有神经都灌注到那只悬空的，还没来得及踏入人行道上空领域的左脚，以至于整个人如同腾空了一般。
大脑闪现出截然不符的庞然的虚影。
沈焕笙很想踩实另一只脚来稳住着地，余光却撞见与她一同被电动车吓到的，招架不住冲击颤颤巍巍往地上栽的老人家。
来不及细想
她只能伸出胳膊强行改变重心，身体逆着惯性往侧一歪，四仰八叉又不偏不倚地垫在老人家的后腰。
咚！
两人叠罗汉一样摔在地上，沈焕笙本来已经做好了半身不遂的准备，不料竟被背上的书包缓冲了大半的力量。
她正打算躺在地上装一会儿死，鼻子就钻进一股浓重又缥缈的药油味，同时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奶奶，您没事吧。”她都没活动一下手脚就滋溜爬起来。
“我慢慢动一下。”
“要不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不不不，不用，”老人家攀着沈焕笙的手臂站起身来，飞快摆了摆手，又赶紧询问起她的状况：“小姑娘，你没受伤吧？”
“好着呢。”她笑着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老人家说得打趣，她怔了半晌硬是挤不出一句回应。
她清楚，自己只不过是时刻谨记着“独在异乡”不会受伤的歪门邪道罢了。
沈焕笙转身蹲下来开始捡掉在地上的水果。所幸都是一个个盒子单独包装的苹果蓝莓之类的，没有电视剧里滚落一地的狼狈。
倒是她买来充当周一早餐的吐司，此时已经从三维立体彻底压成二维平面的状态，那是扁得不能再扁了。
吐司是她最喜欢的牛奶口味，是在买雪花杏仁酥时发现的一家烘焙店。
可她实在没有千里迢迢再走一趟的兴致了，迟疑片刻，她寻了个垃圾桶便塞进去。
沈焕笙抱着满满一袋的东西回到老人家跟前，还没有靠近，对方却伸出手摸向了她的膝盖，像是在查看什么。
“校服都擦破了，摔到了吧！”老奶奶焦急地问道。
她顺着低头一看，果然看到裤子在膝盖侧面的位置划开了一个口。
不大，只是雪白的肌肤在深蓝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没，只是勾到了。”
“真没事？”
“真的，我就住对面下去，回头自己处理一下就行。”
沈焕笙反手指了指背后的小区门口，怕老人家不信，直接原地蹦了两下，又抬起膝盖用力地拍掉上面的灰尘。
闻言，老人家看了看她，又眯着眼睛眺望了半晌，嘴里还不忘念叨。
“麻烦你妈妈了，要是我有针线包在身上就好了。”
老人家约莫六七十岁的样子，慈眉善目，说话的时候温温和和不急不慢，有种捧着书本在念故事的书香气息。
可这话实在没法接。
沈焕笙不自觉地重新看向那袋装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最底下是新买的台灯，隔着透明塑料袋能够看到学生护眼之类的字眼。
她沉默片刻，随即岔开了话题：“奶奶，您家住在附近吗？要不要帮忙通知家里人。”
“我外孙去给我买药了，很快过来。”
提起自家孩子，老人家瞬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满心的喜欢。
可大概是怕她做好事不留名就跑掉，老人家抛出一句“陪我一起等”就拉住她的手一起坐在了石墩上。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早已没了踪影。
就连勾人的食物香味也在相互混杂中变得油腻呛鼻。
沈焕笙松松垮垮地坐在路边，明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明明非常想离开，偏偏生出无处去的落空感。
可她又不能蔫得太显眼，以免身旁正在与她聊外孙的老人家以为她是被撞傻了，万一逮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