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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情关》

15. 诛心

贺光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总算渐渐收了口。

虽还不能策马疾驰,寻常走动已是无碍。

慧太妃勒令他在安仁殿好生将养,不许四处乱走,贺光倒也安分,每日只趴在榻上看书、理事、喝药。

梁倾月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宫中。

慧太妃替她安排了针灸,每日酉时由太医署的女医来施针。

银针刺入时又酸又麻,她眉心微蹙,却不曾躲开。女医赞她性子好。

只是她再未踏进贺光的寝殿。

那夜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边界,她与贺光只隔一道回廊。

可那道回廊,她始终没有走过去。贺光似乎也不曾主动寻她,不曾派人来问。

这日午后,日光斜斜铺满庭院,廊下竹帘半卷,风过时筛落一地碎金。

贺光沿着回廊缓步而来,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团窠连珠纹,若隐若现,华贵却不张扬。

他肩背挺拔,玉带束腰衬得身量愈发修长,说不出矜贵端方。

“今日有闲,”他开口,嗓音清润,“想不想去长安城里逛逛?”

梁倾月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半幅未画完的观音像。

听见脚步声,她笔尖一顿,也不抬头,直等到那脚步近至跟前,才掀起眼帘。

她自入宫以来,只见过家里人两回。一回是梁老太公托人递话,说一切都好,让她安心。

一回是梁叔母送了几件家用进来,隔着宫门,连面都没见着。

她虽嘴上不说,心底却惦念得很。

她搁下笔,点了点头。

贺光没有多话,侧身让开门口:“马车已备好了。”

***

长安七月,正是最热闹的时节。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车马辚辚。

梁倾月忍不住往窗外望去,像一只刚刚探出头的雏鸟,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贺光坐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道:“先瞧瞧,待会儿见过长辈,再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私宅里果然热闹。梁老太公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见梁倾月进门,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梁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泛红,却忍着没落泪。

梁叔母端出她从前爱吃的糕点,摆在几上,一个劲儿催她尝尝。

梁倾芳挤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宫里伙食不好?还是想我想瘦了?”

梁倾月被她逗得轻轻推她一下。

正说着,云妈妈挤出来,一把抱住梁倾月,哭得不成样子,嘴里直唤“我的姑娘,可算见着你了”。

春歌和春曲也一左一右挤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不放。

春曲端详着她道:“姑娘气色倒比在扬州时好了些,想必太医的针灸是有效果的。”

在私宅用过午膳,又陪梁老夫人说了半晌话,梁倾月才跟着贺光出门。

上了马车,贺光道:“带你去一家酒楼坐坐,顶楼可望见整条朱雀大街,黄昏时分最好看。”

酒楼名叫“摘星楼”,三层飞檐,雕梁画栋,三楼专用来招待达官贵人。

贺光显然早已派人清过场,雅间里只留了他们二人。

窗牖大敞,近处街市车马喧腾,挑担的货郎在人群里穿行,高声叫卖新摘的葡萄与蜜瓜。

王公子弟打马游街,好不威风,惹得路旁闺阁卷帘偷觑,小儿追着马尾嬉笑奔跑。

伙计端上几碟时令小菜并一道炙羊肉、一道清蒸鲈鱼,另有一壶温好的果酒。

贺光替她布了一箸鱼肉,搁在她面前的瓷碟里:“尝尝,长安的鲈鱼不比扬州差。虽未到秋后最肥美之时,胜在新鲜。”

梁倾月低头尝了一口,鲜嫩清甜,确实好。

贺光不紧不慢地夹一筷菜,忽而问:“头回来长安,觉得如何?”

梁倾月握着竹箸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人多。

贺光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弯:“长安确实人多。往后带你往城外去,人少的地方更多。”

他说着,像是随口一提,“城南有片荷塘,比扬州的大些,倒也清静。”

他偶尔说一句长安旧事,她便静静听着,偶尔蘸酒在桌面上写一两个字作答。

筷箸轻碰瓷碟的细响,窗外远远传来粼粼车马声,混着酒楼底下隐约的琵琶弦音,织成一片温煦光景。

***

中元前一日,宫中传下话来,说皇帝今年要亲临大兴善寺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

太后、皇后、诸位妃嫔、宗室女眷皆随行,梁倾月自然也在其列。

慧太妃提前嘱咐她:“法会上人多,你只管跟着哀家,旁的不必理会。”

梁倾月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贺光前些日子提过,他在大兴善寺有一位旧识住持,可替她母亲做一场度亡法事。

至法会之日,数百僧众分列两侧,诵经声如潮水般层层叠叠。

皇帝坐在最前方,太后与皇后分列两侧,皇子、公主、宗室命妇皆按位次落座。

衣香鬓影与满寺香烟混杂一处,肃穆中透着一股皇家威仪。

梁倾月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母亲的名字。

法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诵经声歇,皇帝起身入殿拈香,宗室大臣依次跟随。

慧太妃侧身对梁倾月道:“等一会儿人少了,哀家让人带你往偏院去。昭明替你安排好了,那住持今日得空。”

梁倾月心头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果然有一个小沙弥低眉敛目地走过来,引她起身往侧门去,走入一处僻静偏院。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浓荫匝地。

佛堂不大,布置得干净齐整,蒲团、香炉、经幡、牌位一应俱全,显是有人提前打理过。

牌位上写着“先妣孙氏之位”六个字。

梁倾月在牌位前跪下来,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唇瓣轻轻翕动:母亲,女儿要嫁人了。母亲,女儿如今在长安。母亲,女儿好想你。

佛堂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贺光此时正站在佛堂东侧的回廊尽头,隔着一道花墙,望着这扇半掩的门。

法会大殿那边,贺止也在人群中。

他站在宗室子弟那一列,透过攒动的人头与缭绕的香烟,远远看见梁倾月跟着小沙弥穿过月门,往偏院的方向去了。

他下意识想跟过去,脚刚抬起,便被身旁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肩膀。

猛一回头,只见贺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眸光幽暗,唇边带笑,语调却冷而沉:

“伯安,今日法会上,皇帝、太后、皇后都在,还有满长安的宗室女眷。你若要跟过去,大可以试一试。只是劝你想清楚,她往后在这些人面前,该如何自处?”

贺止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目光几乎刺穿回廊,一把打掉贺光的手,愤然拂袖而去。

贺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

贺止站在柏树阴影里,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至手腕。

贺光背靠树干,双手抱臂,神色散淡。

贺止眉目间尽是愠怒,冷然逼问:

“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娶她?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她等的是我,明明知道我写了八年的信,你便这样处心积虑地骗她?”

贺光不急着答,低头拂了拂袖口沾染的香灰,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根本懒得开口。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挑了挑眉,慢悠悠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贺止?”

贺止猛地抬头。

“扬州老宅的人唤我一声‘公子’,那是他们自己以为的。”贺光语调悠懒,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我从未告诉过他们,我是贺止。”

他冷哧一笑,又道:“至于你,八年不回来娶她,还不许别人娶?”

贺止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我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建功立业?”贺光截断他的话,唇边甚至浮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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