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再从配殿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还没走到永和宫门口,外头忽然乱了。
先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喊声,男人的喊声,粗嗓门,一声赶着一声:
"都出去!快!都出去!"
一队兵从长街上涌进来,灰布军装,枪上了刺刀,见人就往外赶。几个太监抱着包袱从一道门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包袱散了,东西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叫兵用枪托一推,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唐怡莹一把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太监:"出什么事了?"
"二奶奶还不知道?"小太监脸都白了,"今儿一早,冯玉祥的人就进来了!景山上架着大炮,说是限万岁爷三个钟头之内搬出去,到了时辰不走,就开炮!"
"万岁爷……"
"已经答应了,正收拾呢!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留!"
他挣开唐怡莹的手,跑了。
唐怡莹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身后的长街上,哭声、喊声、骂声乱成一片。有个老太监跪在地上,冲着养心殿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头,叫两个兵架着胳膊拖走了,嘴里还在喊"万岁爷"。
唐怡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身子一歪。
一卷东西从她袖筒里滑出来,"咚"地落在青砖上,滚出去两尺远。系绳松了,卷子摊开一截,露出一角浅浅的墨色。
齐蕴玉一个箭步扑过去,一把抄了起来。
指头碰着绫子,不烫,不震。
不是道具。
她扫了一眼题签。郑思肖的《墨兰图》。
好东西。可惜了。
她三两下卷好,系上绳,背着身子塞回唐怡莹的袖子里。
"二奶奶,"她压着嗓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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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神武门,门里门外全是人。
宫女一队一队地被押着往外走,哭哭啼啼的;太监们抱着包袱、背着铺盖,挤成一团,你推我搡。门洞里站着兵,门外头站着警察,一个一个地搜,一个一个地放。
挤不过去。
齐蕴玉扶着唐怡莹,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醇亲王府二奶奶出宫——"
一嗓子喊出去,前头的人愣了一下。
几个太监、宫女回过头来,看了看唐怡莹身上的孝服,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闪,让出一条道来。有个老宫女还屈了屈膝。
这宫里的规矩,到底还刻在人身上。
她扶着唐怡莹,一路走到了门洞底下。
"站住。"
一个警察伸手拦住了她们,看了看唐怡莹,又看了看齐蕴玉,冲齐蕴玉一抬下巴:"你,过来,搜身。"
"放肆!"唐怡莹喝了一声,"我的人,你也敢……"
"二奶奶。"齐蕴玉按住她的手,笑了笑,转过脸对着那个警察,"搜吧。您尽管搜。"
警察看了她一眼,在她身上上下拍了一遍,袖筒、腰里、裤腿,什么都没有。
他挥挥手,转身去搜后头抬上来的那几只箱子。
"白桂亮!"门外头另一个警察喊了一声,"那边又来一拨!"
"知道了!"
齐蕴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白桂亮。
这个名字她记得。
明天,内务府的宝熙会回养心殿,把《快雪时晴帖》塞进衣裳包袱里,抱着出神武门。就在这道门洞底下,一个叫白桂亮的警察看他神色不对,伸手一搜,搜出了那卷帖子,当场扣下。
后来张作霖撤出北京的前一晚,还派人来要过一回,没要走。再后来,它跟着故宫的箱子一路南迁,过了海,去了台北。
至此三希分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
《中秋帖》已经在她这儿了。
一套三希,能出一件道具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哪有一锅端的道理。剩下的两张,《快雪》留在宫里,《伯远》跟着敬懿出宫,该怎么走,就让它们怎么走吧。
反正也不会再有第二件了。
不过……顺手推一把,也不费什么事。
她回过头。
"白警官。"她叫了一声。
那人果然回过头来。
"这几只箱子,里头方才已经翻过一遍了。"齐蕴玉说,"寿康宫的人来找三希堂的帖子,衣裳、鞋底子都捏过了,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眨眨眼。
"您要找,与其翻我们的箱子,还是当心当心,往后谁抱着衣裳包袱出来,别叫里头掉出点什么。"
白桂亮被她说得一愣。
他低下头,到底还是把箱子掀开,草草翻了几下。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子,看着她。
"你说三希堂的……什么帖子?"
齐蕴玉看着他,笑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
白桂亮没再问,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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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神武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落日沉在西边的宫墙后头,只剩一抹暗红,涂在神武门的城楼上,把那块"神武门"的匾照得半明半暗。城楼底下,门洞黑沉沉地张着口,人从里头一拨一拨地往外吐。
太监抱着铺盖卷,宫女挎着蓝布包袱,老的少的,挤挤挨挨,出了门洞就站住了,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们大半辈子没出过这道门。
有个老太监出了门,回过身,扑通一声跪在门洞前头,冲着里头一下一下地磕头。一个兵过来,拿枪托往他背上一捣:"起来!别挡道!"他也不起,就那么趴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哭声从门洞里一路涌出来,在城墙底下撞来撞去。太监的哭声尖,又细又长,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正对着神武门,隔着一条筒子河,就是景山上的炮口。
筒子河的水是黑的,河面上浮着一层碎冰碴,风一吹,簌簌地响。
"噗通"一声。
岸边有人尖叫起来。
"跳河了!又跳了一个!"
几个兵跑过去,趴在石栏上往下看。黑水翻了几翻,冒上来一串泡,一顶瓜皮帽漂起来,在冰碴中间打着转,转了几转,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是第几个了……"
"作孽哟……"
齐蕴玉扶着唐怡莹,挤在人堆里,一步一步往外挪。
唐怡莹的手冰凉,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她生疼。她回头去找抬箱子的人,早叫人群冲散了,一只箱子都看不见。
她踮起脚,一张一张的脸从眼前晃过去,哭的、骂的、木的。
然后她看见了庆霄。
他站在河边上,背对着景山,脸朝着神武门,一动不动。
他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在乱糟糟的人堆里,像一根楔进地里的桩子。人一拨一拨地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每一个从门洞里出来的人。
像是在找什么人。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齐蕴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