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文吏
文吏房在上郡守备府东侧,四面墙壁都钉着木架,架上堆满了竹简和木牍,码得整整齐齐。屋里并排放着三张矮案,案上摊着墨砚、刻刀和成卷的空白木牍。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吏正伏案抄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扶苏,急忙起身:“公子。”
“这是宋姑娘。”扶苏说,“今日在文吏房帮忙校对文书。王令,你带着她。”
被称作王令的老吏恭敬应下,目光在宋知意身上打了个转,指了指最里面那张矮案:“姑娘坐那边吧,先熟悉一下常用的格式,我在这抄邸报,您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宋知意乖乖坐到矮案后面,案上竹简铺开来,墨条搁在砚台旁边,旁边还有一把削竹简用的刻刀。秦朝人写字,正式的文书用竹简,日常的便条用木牍,写错了拿刀刮掉重写。
王令端过来一摞用过的旧木牍,都是些公文模板,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某郡某县呈报某事”,措辞简洁。
他道:“写完的竹简按郡县分类,上郡这边往来最多的是北地、陇西、九原三处。”
宋知意点头记下。
半个时辰后,王令抱了一摞新竹简进来,说是从驿卒手里刚接到的咸阳来的邸报。宋知意心口猛地一跳,忍住立刻翻看的冲动,按照王令教的步骤,把竹简上的红绳解开,平摊在案上。
第一封是日常政务,北地郡报来年粮草需求,请求增调三千石。第二封还是日常,九原郡说今冬匈奴未大举犯境,但有小股骑兵越界抢掠,已派兵驱逐。第三封……
宋知意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第三封竹简上写的不是政务,而是一道诏令的抄件。大意是始皇三十六年冬十月,陛下下诏“更命河为德水”,又令全国“黔首”向朝廷自报土地和家产,若有隐瞒者加重处罚。最末一行写着“令郡县各抄录一份,传示乡里。”
她把这道诏令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些她论文里读过,但此刻看到原始的公文措辞,那种“历史在眼前活过来”的感觉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宋知意看了一上午,大致熟悉了秦始皇诏令的习惯写法,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计划。她靠回矮案后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王令出去吃午食,她推说待会再去,留了下来。
她把竹简翻过来看背面,那里通常有驿传的记录。秦朝邸报从咸阳发出,经过哪些驿站、由哪个驿卒递送、中途有没有更换马匹、几时几分到达上郡,所有信息都简略地刻在竹简背面,密密麻麻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咸阳发来一道“伪诏”,这些驿站里的人,是先接到诏书的人。
宋知意拿起刻刀,在自己面前的一块空白木牍上,写下了十二个名字。
窗外的日头升到了中天,照进来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落在案角。她把木牍翻过来扣在案面上,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竹简,开始练习秦朝标准的公文格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坐直了,把扣着的木牍往案底推了推,假装正在专心练字。门推开,进来的是扶苏。
他走到桌边,看她写的字:“王令说你还没吃午食?”
“哦,我不太饿,”见他看得专心,她不好意思地伸手遮了一下,“字不太好看。”
“很好看啊,和我父王一样,写得很方正。”扶苏认真夸奖道。
“公子过誉了。”宋知意曾经在幻想中无数次与他这样对话,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赞美她,让她心里的小人有一种恨不得放声尖叫的冲动。
“走吧。”
扶苏直起身,帮她把那卷旧竹简拿在手上。
“去哪?”宋知意愣了愣。
“吃东西,文吏房午后要封库点检。”
上郡的街市很热闹,午后的日头薄薄的,路边几个摊贩门支着草棚在叫卖。宋知意跟在扶苏身后半步的位置,拿余光打量着这条两千多年前的街道。周围行人多是短褐粗布,也有穿皮甲的士卒匆匆走过,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响。
“我看早上你没吃多少东西,想着带你出来逛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