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拜访
科斯米娜本以为,失明后的日子会很无聊。
事实证明,她小瞧了人的想象力。
疗养的初期,星征得同意后给她的终端下了个听书软件,“精挑细选”了许多小说放给她听,科斯米娜当时觉得很合理,也没说什么。
然后她就听到了包括且不限于替身文学寿命论宿命论恨海情天破镜重圆养成系追妻火葬场我去了怎么还有人外背德水仙等等一系列的精彩故事。
而且......她其实挺喜欢的。
星得到正反馈后更高兴了,继续给她推荐其他小说,科斯米娜照单全收。
但她会在听到脚步声是丹恒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讲书。
丹恒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发现这件事问科斯米娜她不肯说,结果反手星就把队友卖了,丹恒拿着科斯米娜的终端看那些小说的简介的时候,她头一次庆幸自己现在瞎了看不到他的表情。
然后——
“听吧,觉得有意思就好。”
丹恒溺爱了。
除了列车组和景元以外,还有其他人会来。
记住房间情况后科斯米娜就经常起身在房间里转圈,一天下午转到窗户旁边时听到了开门声,随后是一个大概是女性的偏轻脚步声。
“太卜大人?”她试探道。
来人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猜对了,解释道:“我现在差不多会听脚步声分辨人了,你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体重比较轻的女性,又和三月还有星不一样,应该是太卜大人。”
“是本座,”符玄应下,“来看看你。”
科斯米娜“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符玄想起白露的叮嘱,跟她说了句“我用一下椅子”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太卜大人有什么想和我说的?”科斯米娜主动问道。
似乎是手指摩挲桌面的声音,符玄开口道:“是关于你的能力。”
顿了顿,她又道:“那天将军说你的能力堪称移动穷观阵,他没夸张,但严格来讲并不正确。”
科斯米娜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穷观阵的原理是计算现有的所有数据,得出必定发生的现实,”符玄道,“而你的能力,是看到不同的未来后选择锚定其中一条。”
“太卜大人知道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吗?”科斯米娜问道。
“黑塔?知道,怎么了?”
科斯米娜简单解释了穿越第二天后黑塔告知她的“叠加态”,最后道:“黑塔女士说,我的情况和玉阙仙舟那边的卜卦更类似。”
她看不到符玄此时的表情,但她捕捉到了片刻的凝滞。
她知道,符玄想起了第三次丰饶民战争的方壶仙舟。
丰饶民入侵方壶仙舟,符玄提出瞰云镜引来「巡猎」岚的光矢,在最中央操控瞰云镜的人绝无生还可能,符玄毛遂自荐,最后上场的却是她的师父,玉阙太卜竟天。
为了最准确地引导光矢,卜者们必须进行不断的占卜,算得越多,就越知道那些同胞一定会死。
科斯米娜的能力,不也一样吗?
她选择观测其中一条世界线,那条世界线便成为必定的现实,锚定得越坚实,就越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而谁敢保证,她每次都能选中最优解?
“太卜大人。”
科斯米娜轻声开口。
“将军应该告诉过你和幻胧战斗时的情况了,当时我其实没有观测她本身。”
“什么意思?”符玄问道。
“将军被提起来的时候,我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唯一一种可能性,”科斯米娜解释道,“因为在某个规则里,那是注定的剧情,无从违逆。”
“我意识到后,把视线移开,看向整个战场,我看到了幻胧和建木连接的每个节点,然后指挥其他人切断。”
符玄沉吟着,道:“你是说,你能选择观测的东西不一定是最终目标?”
“差不多,”科斯米娜点点头,“方法不止一种,我能选择的可能性也不止一种。”
片刻沉寂,符玄点头,然后意识到眼前人看不到,便开口道:“我明白了,你的情况很特殊,以后......让我师姐给你看看吧。”
“你师姐?”科斯米娜愣了一下。
“嗯,”符玄下意识又点头了,“我曾在玉阙仙舟学习卜卦,我师姐是如今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爻光。”
科斯米娜大脑里一瞬间闪过好多剧情,她把那些她现在不该知道的信息咽回去,点头道:“好,麻烦太卜大人帮助。”
符玄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道:“嗯,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那天符玄走后不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当时科斯米娜坐在床上拿着绳子编结,简单重复的动作能让她静下心来。
这次传来的脚步声比较沉稳,像是成年女性?她一时间没想到对应的人选。
“是谁来了?”她直接这样问。
“是我,驭空。”来人回答道。
“哦,驭空大人啊,”科斯米娜指了指旁边椅子的位置,“坐,有什么要和我说的话吗?”
脚步声停在桌边,拉开椅子的声音,驭空坐下后却没有立刻开口。
科斯米娜也没催。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驭空开口道:“昨日,你的同伴把停云留下的素鲤扇转交给我,我们为停云和所有殉难者举办了慰灵奠仪,你可以理解为葬礼。”
“这样啊,”科斯米娜点头,“要不是我没法走动,我也想去看看呢。”
驭空的呼吸似乎定了一瞬,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开口道。
“驭空大人问吧。”科斯米娜点头。
因为眼前人暂时失去了视力,所以所有人在这里都可以放下表情管理,驭空轻轻攥起拳,问道:“你是如何理解人和神之间的关系的?”
科斯米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驭空大人的这个问法,像是自己有一个答案,而且似乎是不太好的结论?”
驭空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眼前人用那双没有任何自然颤动的黑眸落下没有聚焦的视线,却说中了她最深的内心。
“是的。”
驭空承认了。
“那关于我的一些......暂时不好说的过往,但我确实想过,帝弓一箭就能消灭所有的敌人,那为此牺牲的几十万同胞,他们的努力是否都徒劳无功?”
科斯米娜安静着,她想起那句话——“因为我已触碰过天空”。
那不是她现在该知道的,那些过往也不是她有资格评价的,于是她决定只表达自己的想法。
“关于人和神的关系,我确实有些看法,”她开口道,“不过那些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驭空大人听了别生气哦。”
驭空的声音被这句打趣弄的放松了些,道:“无妨,你说吧。”
“在我的家乡,神和人是互相成立的关系。”
科斯米娜放轻声音,讲述自己从小听到的那些故事。
“神是从人成为的,而神想要拥有能力,必须有人供奉的香火。”
“在我家乡的故事里,如果一个人飞升成神,却没有任何人信奉他,没有香火,他就没有力量可用。”
“所以——我要说大逆不道的话了啊——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人,神也没有任何意义。”
空气陷入了片刻凝滞。
驭空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嘴角含笑,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她想起一百年前,她还是飞行士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将军书房里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撕去了一半,左边的部分消失了,而右侧有一个穿着仙舟风格服饰的黑发少女,她扭头看着镜头,肆意地笑着,裙摆扬起轻快的弧度。
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四个字「愿君远行」,后面的字随着那一半照片一起消失了。
驭空直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大概是将军想要藏起来的纪念,于是她小心地把照片放回原处,调整好一切,最后轻轻地离开。
只不过她记住了那个黑发少女的模样。
直到记忆和几天之前和来自星穹列车的那个人完全重合。
科斯米娜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见驭空没有回应,微微歪头,问道:“驭空大人觉得我的话太叛逆了?”
“那倒不是,”驭空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我只是觉得,姑娘的想法很有见地。”
顿了顿,她又道:“将军这几日来见过你吗?”
“当然,”科斯米娜点头,“不过将军也很忙,大概两三天来一次吧,每次也就待几十分钟,不过他身上那么多担子,我能理解。”
驭空笑了,道:“姑娘真的很善解人心。”
“我还有公务在身,先离开了,姑娘若有什么需求,随时叫人。”
随着疗养的时间越来越长,科斯米娜也越来越擅长从脚步声分辨来人。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偏轻的、大概是少年的脚步声传来时,她向门口扭过头,问道:“是彦卿吗?”
来者脚步声一顿,随后一个轻快的少年音响起,道:“是彦卿,姑娘耳力真好。”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科斯米娜把手里的念珠串放下,“彦卿小哥有什么事找我?”
“倒也没什么,”彦卿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姑娘帮了罗浮这么一个忙,于情于理彦卿都该来拜访一下,不过之前实在是没挪出空。”
“无妨,”科斯米娜摆摆手,“我听过彦卿小哥的事迹,云骑军史上最年轻的骁卫,总角之年的剑术天才,罗浮最近事那么多,你肯定也很忙啊。”
尽管早就听过很多这种评价,但彦卿被这么夸了一遭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又意识到眼前人看不到,便放松了些,道:“将军说,若不是姑娘鼎力相助,他大概也要在丹鼎司躺个十天半月的了。”
“是这样吗?”科斯米娜笑道,“无名客不会置身事外,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听到这话,彦卿忽然安静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试探。
“姑娘......和将军没有私交吗?”
科斯米娜抿了下唇,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嗯......”彦卿犹豫着,“抱歉,事关将军隐私,彦卿不能随便透露。”
科斯米娜叹了口气,道:“是有的,不过我忘记了。”
“什么意思?”
“那天在鳞渊境你也听到了,”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两周前醒来,忘记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和你们将军的过往。”
“我在尝试找回那些记忆,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成功。”
科斯米娜说完这句话,微微低下头。
这几天每次和景元见面,她都会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找到她的“遗物”,景元每次都会把话题岔开。
她能意识到景元不愿意让她找回记忆,却不知道为什么。
“......是这样啊。”
彦卿的声音低了些,他似乎犹豫了几秒,道:“姑娘大概不知,彦卿是被将军抚养长大的。”
“彦卿七岁的时候,去将军的书房找东西,从书架里翻出了一卷画像。”
科斯米娜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开口。
“我不是很懂画,但能看出来那幅画用了极大的心思,”彦卿斟酌着措辞,“而画中之人......和姑娘完全一致。”
科斯米娜呼出一口气,问道:“你问过将军吗?”
“问过,”彦卿大概点了头,“准确来讲是彦卿看那幅画的时候将军过来了,彦卿问画中之人是谁,将军只说「是一位故人」。”
“再下一次去书房时,那幅画就被收起来了。”
“我知道了。”
科斯米娜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彦卿却有些压不住性子,问道:“姑娘真的不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知道,”她坦然道,“但景元似乎不是很想让我想起来。”
“是将军不愿意?”彦卿惊讶道。
“目前看来是的。”
科斯米娜又拿起那串念珠,道:“谢谢彦卿小哥告诉我这件事,我需要点时间思考一下。”
彦卿听明白了,便起身道:“知道,那彦卿先告辞了。”
“嗯,再见。”
那天晚上,科斯米娜吃完晚饭,安静地坐在床上,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夜风吹拂的感觉很舒服。
片刻间,一道气息闪过,在窗沿上停留了一瞬间。
科斯米娜几乎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来者显然很擅长控制身体,没有留下脚步声。
那道气息只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便要离开。
“等一下!”
科斯米娜立刻开口。
“有人在那里对吧!你是谁?”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