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40章 桑大夫
第40章桑大夫
腊月廿三,小年。巡诊收尾,林晚向温大夫报备:东北角窝棚区有个老寒腿,昨天扎过针,今天得复诊。
巡诊走到今天,她口袋里攒下了三样东西:一张医务室欠着的膏药条,两支矿工硬塞又被她退回去的烟,和一个越来越清楚的念头,这矿上,看病的本事不缺,缺的是敢把病的来路说清楚的人。
温大夫摆摆手:“带够针,天黑前回。”
窝棚的门虚掩着。林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说:“进来。风大,快关门。”
开门进去,药香先扑了脸。火墙烧得暖,窗台上一溜药罐,墙钉上挂着针囊。桌上一盏煤油灯,灯旁一只缺口搪瓷盆,盆里泡着艾叶。棚顶横着几根麻绳,吊着一串串晒干的草药,人打底下走,药香熏衣裳。
这个家,一进门就知道主人是谁,不是矿工的窝棚,是大夫的药庐,被年月摁在了窝棚的壳里。
桑大夫坐在桌后,正拿戥子称药。抬眼看她,看了两息,把戥子放下了。
“复诊的?”
“复诊的。”林晚反手带上门,站定,“我姓林,叫林晚。周聿琛的女人。一九六九年九月,乡俗过的门。”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火咔的一声,爆了个火星。
沙母,矿区人都叫她桑大夫,缓缓摘了口罩。口罩底下是一张五十上下的脸,清瘦,眼角的细纹很深。眉眼像周聿琛,像了六成,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逼,一寸一寸地看。
“他们给你挑的名声,我托人打听过。”她开口,声音平平的,“说大河村一个村姑,图他那份补助。”
“名声是真的。”林晚说,“人是新来的。”
沙母盯着她。这个说法很怪,可她没问。这半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问,比问看得多。
林晚把带来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几张病历抄件。“您的字。瘦,长,□□。‘毫克’最后一笔上勾,第三张轻,第七张重,第十一张带个小尾巴。当年大河村按月收到的汇款,汇款人赵林氏,那笔瘦硬字是仿的。仿的勾笔笔一样,是死的。仿,总得有个原本。”
第二样,她朝窗外的绳子上抬了抬下巴。“那件白布褂子,肘上的补丁。行针密而匀,边距一样,收针藏线。那不是缝衣裳的手,那是缝皮肉的手。会这么缝的,全矿区,只有一位。”
沙母顺着她的话,往绳子上看了一眼,没接话。
不接,就是认了。
第三样,她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长命锁,放在搪瓷盆旁边。
黄金的锁,錾着长命百岁。
沙母的手伸过来,停在锁上方半寸,停了很久,才落下去。指腹在锁身上摩挲了一下,翻过来,看那个锁簧眼。
“盘过。”她说,声音哑了一丝,“这簧眼里的铜色,是我盘出来的。夜里睡不着,一盘半宿。”
她抬起头:“锁是我爹打的。簧,是我安的。沙家四代的手艺,传到我手里,只剩安簧了。錾子也是我爹的。”
“前年,我托一个旧人把锁送出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她看着林晚,“看来,送到了。”
问下一句话之前,她的手在长命锁上又按了一下,先把什么按住了,才敢开口。
“他现在怎么样?”这是她问的第二句话。
“能走,能吃,瘦。腿上的伤,是我的针保住的。”林晚说,“现在,他在哪儿,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沙母站起来,背过身,拿搪瓷盆去水缸里舀水。舀了半盆,又倒回去,重新舀了半盆。做完了这一套多余的事,她的声音才稳下来。
“腊月十九,夜里。我从医务室的窗户看见他。”她说,“两个人架着,脚不沾地,往选矿厂后头去。天亮,矿上贴出话,说部队一位首长‘转院’。转院的方向,是运矿渣的老暗道,那条道,通国境。”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兵,鹰嘴崖,十二个。”
“死在雪线以下。他没死。”沙母说,“留他,是留一条会说话的舌头。有些账,只有他摸得全。”
炉火又爆了一声。
“我在矿上十七年。”沙母把搪瓷盆放回桌上,水纹晃了晃,“递过一回话。一九六三年,托一个矿工带信。信没出矿,人也没出,第二天,井口塌了一角,报的是事故。从那以后,我不递话了。”
“那个矿工姓康。”她补了一句,“康家的寡妇如今还在矿上。她起先信‘事故’,后来不信了。不信的人不说,只是每年清明,往老窑口那边,多烧一沓纸。”
“我攒。”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静得像封了冻的河。
林晚后来才见过那间“库房”,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