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擦身
审讯室靠门支着一张桌子,头发花白的女警单手撑着腮,另一只手在纸上随便划拉,看着心不在焉,全凭身旁的男警严厉审讯。
隔着几米的对面,林清照垂头坐着。
被审的同时,她也分析着提问,一来二去也了解了案件概况。
——姚远亭于昨晚在教职工宿舍组织了一场舞会,与会男女又唱又跳,扰了民,有人报警,声称青年聚众耍流氓。
以往,跳舞唱歌没人管,但撞在严打的风口,警察与联防迅速出动打击。
其实老实配合交代,执法不见得不通人情,但一名醉酒男生二话不说就袭.警,致使案件性质恶化,牵连舞会组织者面临极刑。
什么是极刑?
无期?
死刑?
一个人的命运突然受到自己口供左右,林清照喉头发干,脑子渐渐空白。
抬眼就能看到墙上醒目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遇见姚远亭之前的行迹,林清照全部如实作答。
但关于姚远亭,只字不提。
男警气地扔出医院挂号单:
“昨晚你们还假扮夫妻,欺骗联防,今天就翻脸不认了,露水情缘?老实交代,跟你在医院分手后,他躲去了哪里?”
“不知道。”林清照没有撒谎,声音格外坚决。
男警被激怒,拍了桌子:“舞会上抓的其他人都交代了,说逃跑的女生喜欢姚远亭。你以为不供出姚远亭,显得你很专情?别最后只判了你一人,毁了前程,他逍遥法外又爱上别的女生!坦白交代,会酌情放你一马。”
没有污点的前程,是种强烈的诱惑,可是靠毁掉另一个人的前程来换,林清照做不到。
她只好咬定基本事实:“我没参加舞会。”
男警咆哮:“整个一油盐不进!”
一直置身事外的女警起身,走来,在林清照面前摊开一张学生证。
右上角贴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入学时拍的,三年前的姚远亭,但林清照一眼认出。
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超出同龄人的聪慧,下颌微扬,方方正正的照片边框没能局限住他的桀骜不驯,侵略到林清照的眼底。
昨晚,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不由分说吻了她,林清照抿紧留过嫌疑人痕迹的唇。
女警瞥了林清照一眼,念学生证上的字:
“80级计算机工程与科学专业,是建校来该专业第一届学生,全国只招了8人,培养意向是航天和军工,将来可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才。这样优秀的校友,你比较欣赏,可以理解。”
不是欣赏,是惋惜,因组织舞会判处极刑,总觉量刑过重,罚不当罪。
女警声音轻低的像呓语,完全没有审讯的味道,林清照不自觉摆出配合的姿态,答:“我倒不是出于欣赏他。”
这话有漏洞,暴露了她不光认识姚远亭,对他还有一定的情感倾向,话音刚落,林清照就懊悔不迭。
男警密集而严苛的拷问她都扛了过来,栽在最不起眼的一句问答上。
男警朝女警竖起个大拇指:“厉害啊,孟老师出马一个顶俩!”
女警对手下败将林清照依旧温和:“现在能谈谈姚远亭的去向了吗?”
砰的一声,门猛地推开,一个老警高亢:“姚远亭落网了!”
林清照坐的审讯凳后腿比前腿长出一大截,为了不让自己滑下去,腰腿都绷酸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老警看了林清照一眼:“先别管她了,集中警力审主犯,快!”
警察集体夺门而出,审讯室锁上。
光秃秃四面墙,只有门缝里透过一丝丝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口吞没了林清照。
恐惧是黑暗的胃液,包裹、腐蚀着她。
姚远亭昨晚信誓旦旦,说责任他全担着,可审讯室的冷酷与难熬,她刚领教就受不了了,难道他就铜头铁臂吗?
若他扛不住,供出了她,她除了失去坦白从宽的机会,会被判刑吗?
……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之前的女警站在门口:“出来。”
林清照站起来,腿麻,打了个弯,声线也折了一下:“是要正式拘留我吗?”
女警:“你班主任来接你了。”
“姚远亭不是被捕了吗?他没供出我来?”林清照彻底失去了最初的机警,开始多说多错。
女警无奈:“那你到底参没参加舞会?”
“没有。”
可是,她参与过姚远亭拒捕后的时间段。
“那不就结了,此次抓捕只针对与会人员。”女警抬手按在林清照的肩膀,很有分量,林清照感到一种不怒自威,即使心有疑窦,也不敢再发问。
踏出审讯室,走廊里,班主任齐荣先边给男警们派烟,边替林清照开脱:
“大一的新生才来校一个多月,班上同学都认不全呢,还能参加舞会了?”
警察们接了烟:
“有人举报她夜不归宿,舞会还跑了个女的,我们当然要调查清楚。”
“也就庆幸主犯没供出她来,不然严打的风口,她也少不了牵连。”
林清照心头瞬间点起个细小的火苗,微微一颤。
齐荣先挨个点烟:“张局长是我老同学,我的教育风格他知道,绝不允许学生出格,都是误会,误会。诸位秉公执法,为人民服务,辛苦辛苦。”
林清照走过去,叫了声老师,齐荣先转身时顺势抽回没点的烟,装回烟盒,被抽走烟的男警:“咋还带回收的?”
齐荣先装听不见,快步离开走廊,站在花池后面数烟盒里还剩下多少根,像个财迷。
林清照站在一边,想笑,泪却先涌到眼眶。
听学姐说过,齐老师文.革中遭人陷害,吃了不少苦。后来平反,领死工资养着一大家子,日子过得俭省。
烟瘾戒不掉,整天拿作业纸卷土烟叶子,林清照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亲眼见过好几次。
今日为了给学生解围,他买了硬壳的香烟,出了大血。
林清照忍住哽咽:“老师,我会给您买盒新的。”
“我抽不惯带滤嘴的。”齐荣先摆摆手,小心翼翼盖上烟盒,装进上衣口袋,推过自行车。
派出所前院与后院之间有个拱门,一群警察带着名嫌疑人迎面走来,师生二人忙于说话,都没抬头。
甚至,林清照为了追上齐荣先的脚步,紧赶一步,带起的风扬起长长的发丝,擦过对面人的下巴,她也没察觉。
刹那间的擦身而过,林清照人远去,发丝间的淡香弥留。
两道沉敛的视线收起,姚远亭被警察簇拥着踏进拱门,走向林清照刚离开的审讯室,坐上同一张凳子,进行新一轮审讯。
派出所大门外,是条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齐荣先不急着骑车,张望路两端。
林清照看出他的尴尬,骑车载着她吧,一个半大老头载着个年轻女生不大合适,不载着她吧,明明同一个目的地。
左右他都不好开口,林清照指着前面的公交车站:“老师,我还要去买点文具,得去那边坐公交车。”
齐荣先明显地舒了口气:“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就这么两步路。”
齐荣先已推车走在前面,到站抢先掏钱买了车票,塞给林清照,“你早饭没吃完就急忙忙出来了,哪有机会带钱。”
林清照还没有来得及感谢,老齐已经跨上大梁,蹬远了。
公交车本来就挤,不停有人上来,形成不可抗的洪流,林清照脚步悬浮,随波逐流,摇摇晃晃,没有安全感,总担忧落地的时候会摔个跟头。
她想到已栽了跟头的姚远亭,倘若真被重判,大好的学业怎么办?
一个急刹车,林清照身子向前扑去,又向后深仰,她像一条被狠狠拧绞的抹布,脑子里的水挤干了。
正如刚才男警所说,她与姚远亭露水情缘,太阳一晒便彼此瓦解,交集短暂,毫无情分,既然瓜葛今日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