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最后一排的座位
一、老城电影院
桐城,江东省西南部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
九十年代末,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开始往省城跑,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枝叶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桐城只有一家电影院,叫“工农兵影院”,坐落在老城区最中心的十字街口。这栋建筑是1958年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图纸,青砖灰瓦,门脸高大,正门上方嵌着一颗褪了色的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的水泥牌匾上刻着“工农兵影院”五个大字,字迹早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如果你眯着眼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那一笔一划的筋骨。
我第一次走进这家电影院,是2001年的深秋。
那年我二十一岁,大专毕业,在省城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地回了桐城。我爸托关系在文化馆给我谋了个临时工的差事,具体工作是——工农兵影院的放映员。
“放电影有什么难的?你不是从小就爱看电影吗?”我爸在电话里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先干着,等明年有正式指标了再给你想办法。”
我没有什么反抗的资本。全省城的用人单位看到“大专”两个字就像看到瘟疫一样避之不及,而我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在这个实用主义至上的年头,这个专业除了证明你读过几本小说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于是我回了桐城。
工农兵影院的经理姓赵,五十来岁,秃顶,戴一副宽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带我参观影院的时候,一脚踢开放映室的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这是两台长江牌35毫米放映机,”赵经理拍了拍那两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像是拍两匹老马的脖子,“一台主机,一台备机。老东西了,但皮实,比后来的那些国产货耐用得多。”
放映室很小,大概十个平方,两台巨大的放映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方只够放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摞铁皮放映箱,箱子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片名——《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红色娘子军》……全是些比我爸还老的电影。
“现在主要放什么?”我问。
赵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灯光穿过烟雾,把整个放映室照得像一个昏暗的暗房。
“主要放些老片子,”他说,“票便宜,两块一张,来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就图个消遣。周末的时候会放点新片,从省城的院线拿拷贝,但次数不多。”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也莫嫌弃,好歹是个正式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清闲。”
清闲这两个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体会得淋漓尽致。
工农兵影院只有一个放映厅,能坐四百来号人,但通常情况下,上座率不会超过十分之一。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场,经常是整场就两三个观众,全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买一张票,带一壶茶,坐在昏暗的影厅里,看两个小时的黑白电影,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鼾声比电影里的枪炮声还大。
我的工作很简单:提前十分钟到放映室,检查胶片,启动放映机,对准银幕,调好焦距。电影放完了,关机器,收胶片,打扫影厅,关门回家。
一开始我觉得这份工作无聊透顶。每天面对那些老掉牙的革命电影,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胶片换了一盘又一盘,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地重复。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二、一场电影,一个观众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白天的场次。
下午两点半,我坐在放映室里,透过放映窗口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影厅。四百多个座位,红色的绒布椅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血色。影厅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庐山恋》《少林寺》《咱们的牛百岁》——都是八十年代的东西,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我点了一根烟,正准备开始放映今天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忽然看到影厅的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低低的发髻,弓着背,走得很慢。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就是过去老太太们赶集用的那种碎花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走到影厅的最后一排,在最角落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这种老年观众我见多了,他们来电影院不是为了看电影,更多是一种习惯,一种寄托。这座电影院从五十年代建成就存在了,他们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看过《白毛女》,看过《青春之歌》,在这里谈过恋爱,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现在电影院还在,他们也就还会来。
电影开始了。王心刚和王晓棠在黑白银幕上演绎着那个年代的爱恨情仇,我在放映室里百无聊赖地守着机器,偶尔看看银幕,偶尔看看那个老太太。
她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我关掉放映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到影厅里开始打扫卫生——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地上就几个烟头和一团卫生纸。我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那个角落的座位上是空的。
她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在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来无影去无踪。
但她的座位上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个碎花布袋子。
我拿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瓜子,生瓜子,还没炒过的,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日期:1991年3月。我翻了翻,没有别的了,就一包生瓜子。
我把布袋子放到影厅门口的失物招领处,想着下次她要是再来的话还给她。
但她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下午两点半,还是那个时间,还是从后门进来,还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我仔细看了看,不是昨天那件,这件更旧一些,袖口磨得发白了。她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模一样,慢吞吞地穿过最后一排的过道,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这次我特意留意了她的脸。隔着放映窗口那层厚厚的玻璃,隔着整个影厅的距离,我看不太清楚她的五官,只觉得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敷了一层粉。她的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发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一丝不乱。
电影开始了。今天放的是《柳堡的故事》,也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新四军战士和当地姑娘的爱情故事。那首“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的插曲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太太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哼唱。
我把注意力转回到放映机上,检查胶片是否卡顿,调整了一下焦距。再做这些琐碎的工作时,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
她一直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搭在那只布袋子上,像一尊雕塑。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我快步走出放映室,从侧面的楼梯下到影厅。这一次我走得很快,我想在她走之前拦住她,把昨天的那个布袋子还给她。
但影厅里是空的。
四百多个座位,红色的椅面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芒,整个影厅空空荡荡,一片寂静。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的座位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布袋子,没有瓜子皮,甚至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座位的绒布椅面。
冰凉的。像是从来没有坐过人。
我不信邪,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又站在放映窗口后面等着。
她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就在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星期二的下午,那个后门又被推开了。又是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又是那个花白的发髻,又是那只碎花布袋子。她仍然走向最后一排,仍然坐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电影放了一半我才想起来换胶片。
这一次,我提前打定了主意。我把电影胶片交给备机自动播放,然后悄悄地从放映室出来,走侧楼梯下到影厅。我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做贼。
影厅的光线很暗,银幕上正在放的是《冰山上的来客》,真假古兰丹姆的剧情正在进行。银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我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那个角落了。
座位上有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发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微微佝偻着背,面朝银幕。她的侧脸在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我看到了她的轮廓,看到了她的鼻子、下巴、耳垂。
我在倒数第三排的过道上站住,清了清嗓子,说:“嬢嬢,你上次有个布袋子忘在这里了,我给你收着的,你要不要?”
没有人回答。
银幕上的光闪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
角落里空了。
没有人。没有深蓝色的棉袄,没有花白的发髻,没有碎花布袋子。那个椅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银幕的光在那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过道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银幕上的台词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阿米尔,冲!”——然后是观众们稀稀落落的笑声。
今天的观众除了我,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老太太。
可她不见了。
三、老周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经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什么呢?我说我看见了一个老太太,然后一眨眼她就消失了?赵经理会让我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但我还是忍不住找老周问了问。
老周是工农兵影院的老员工,六十一岁,已经退休了,但因为闲不住,被返聘回来当门卫。他负责守夜和看大门,每天傍晚五点来,第二天早上八点走,就住在门卫室里。门卫室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一个电炉子,一把水壶,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老周是桐城本地人,在这家电影院干了一辈子,从放映员做到电工,从电工做到经理助理,什么活都干过,什么人都认识。他的耳朵有点背,说话喜欢扯着嗓子喊,好像全世界都和他一样耳背。
那天晚上我加班整理完放映日志,下楼的时候看到老周正坐在门卫室门口抽烟。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雷锋帽,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的树梢。
“周师傅,还没睡?”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睡啥子睡哦,”老周吐了口烟,“精神得很。你咋个还不回去?”
“刚忙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怎么开口。老周先说话了:“你是不是有啥子事想问?”
他抽了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门卫室的灯光照得发白:“我这双眼睛看了六十多年了,啥子人啥子事,看一眼就晓得。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看到啥子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把看到那个老太太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那个碎花布袋子,包括她一眨眼就消失的事,包括她每次都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座位出现的事。
老周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嘲笑我。他只是沉默地抽完了手里的那根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了,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个老太太是不是鬼?”
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卫室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合影,大概三四十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照片的背景就是工农兵影院的正门,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在照片里格外醒目。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工农兵影院全体员工合影,1983年元旦。
老周指了指照片中间一排的一个女人:“你看看这个人。”
我凑近了看。那个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站在人群中微微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不大,但很亮。
“这是谁?”我问。
老周说:“她姓蒋,叫蒋桂兰,原来是影院的售票员。八五年的时候,她查出来肝癌,八六年春天就没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老周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抽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说你看到的那个老太太穿的是深蓝色棉袄,梳发髻,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是不是?”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轮廓:“差不多。”
“那就是她。”
“可你刚才说她八六年就过世了,”我说,“我今年才看到她。”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在等他的回答。然后他忽然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来吗?”
我摇头。
“因为她死之前有个心愿没完成,”老周说,“1985年底,她女儿在省城结婚,她病得下不了床,没去成。她一直想亲眼看看女儿结婚的录像,那个年代哪有录像,就拍了几张照片。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一次哭一次,说要是能在大银幕上看一眼就好了。”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她走之前说,等以后有机会了,要在咱们电影院放一场她女儿的结婚录像。”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秋天的树叶被风吹了一下。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那个老太太出现的规律。
她不是每天都来。我细数了一下,从她十一月第一次出现,到十二月中旬,她总共出现了八次。每次都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每次都是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座位,每次都是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了。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她看电影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
不是说话,是在嗑瓜子。
她坐在那里,右手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生瓜子,左手一颗一颗地送到嘴边,嗑开,吃掉瓜子仁,然后把瓜子壳整整齐齐地码在座位扶手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颗瓜子要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是在嗑瓜子,而是在做一件更庄重、更郑重的事情。
而且她从来不把瓜子壳扔在地上。电影结束之后,她离开之前,会用一张旧报纸把瓜子壳包起来,放进布袋子里带走。所以我每次去最后一排检查的时候,那个角落里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后来在老周的帮助下,找到了蒋桂兰女儿的住处。
她叫陈丽华,住在桐城郊区的化工厂家属区,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陈丽华已经五十出头了,在化工厂的化验室上班。她的丈夫是厂里的技术员,两口子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老周说,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要不要说,但既然我已经看到了,不如把话说明白。
陈丽华接待了我们。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短发,脸很瘦,眼角有些皱纹,但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长得不难看。她的嗓音有点沙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老周简单说明了来意,陈丽华的表情变了。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盒子。纸盒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盘VHS录像带。
“这是我结婚的录像,”她说,声音很轻,“八五年十二月,在省城的人民饭店办的酒席。我有个同学在电视台上班,他帮我们录了一盘。”
她拿起那盘录像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陈丽华结婚录像,1985.12.18”几个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我妈走之前交代我,说想把录像带拿到电影院去放一下,她没看成我的婚礼,想在银幕上看一眼。”她的眼眶红了,“但她走得太快了,没等到。后来我想过找电影院的人帮忙,但我一个普通工人,哪个愿意帮我这个忙?再后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了。”
她把录像带放回纸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你们说,她……是不是还在惦记这件事?”
老周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电影院,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在那个老太太每次都坐的座位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影厅里没开灯,月光从屋顶的天窗漏下来,把银幕照得发白。我盯着那片白色的银幕,想着蒋桂兰生前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影厅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说能笑,能嗑瓜子,能和同事打招呼。她大概不会想到,十五年后的自己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地方。
我掏出手机——其实是个小灵通,信号差得要命——给陈丽华发了条短信:“陈姐,录像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第二天下午,陈丽华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的丈夫也来了,一个敦厚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话很少,一直站在妻子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陈丽华把那盘VHS录像带和一台家用录像机一起带了过来。
“我昨晚想了一夜,”陈丽华说,眼圈有点黑,“我跟我老公说,要是能让我妈在电影院看到这个录像,让她安心走,我愿意。只是……”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说她真的看得到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四、放映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我把影厅的大门关上了,挂上了“设备检修,暂停放映”的牌子。赵经理那天休假不在,整个影院里只有我、老周、陈丽华和她丈夫。
我把家用录像机接到影院的放映设备上——不是直接用放映机放,而是把录像机输出的信号通过一个转换器接到投影机上。效果当然不会太好,那个年代的VHS录像带分辨率只有两百多线,投到五米宽的大银幕上,画面会变得非常模糊,颗粒粗得像雪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能不能让她看到。
我没有把握。我不知道蒋桂兰的“出现”到底和什么有关——是特定的时间?下午两点半。是特定的电影?那些老片子她年轻的时候都看过,每一部都很熟悉。还是单纯地因为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但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打开了投影机。
银幕亮了。老周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陈丽华和丈夫坐在第五排的中间。我站在放映室窗口后面,俯瞰着整个影厅。
两点三十分整。
影厅的后门没有响,但门开了。
她来了。
深蓝色的棉袄,花白的发髻,碎花的布袋子。她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底行走。她从最后一排的过道穿过去,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来,然后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和之前不太一样——她的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投向银幕。银幕上正在播放测试信号,一个彩色的圆盘在黑色背景上缓缓转着,发出单调的电子音。
我从放映室出来,走到投影机旁边,把陈丽华的结婚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
按下播放键。
画面出现了。
那是1985年的省城人民饭店,横幅上写着“陈丽华先生王建民新婚之喜”,门口停着几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