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夜晚的烧烤店人声鼎沸,烟火气和烧烤调料的香味飘出去很远,叶知漾望着面前规模十分大的店面和巨大的亮灯招牌,睁大眼睛问陶谦:“你确定这是我们大学时候来的那个王记烧烤?我记得之前店很小啊。”
那个时候店铺挤在小院子里,也就十张方桌,他是这儿的常客,每次来都打电话提前让老板留位,不然要排很久的队,他也不止一次跟老板开玩笑说该扩大店面了,不然下次同学来聚会都要坐不下,但直到他出国店面还是没变。
陶谦挑了挑眉说:“你太久不回来了吧,他们生意很火爆早就扩大店面了,我听说老板靠这生意买了好几套房。”
因为是冬天,外面的露天用餐位子搭起了一个个小帐篷,防风的同时还有了露营的感觉,叶知漾觉得很新奇,坐下来左看右看,透过玻璃望着店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盛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时间无法丈量,但有了参照物后就变得可触摸、可测量,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才意识到现在早就不是几年前,时间也早就不等他了。
那时候简易的桌椅、手写的菜单、老板带着围裙在炭火前烤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如今辉煌的灯光、高级的抽油烟机、简洁明亮的中央厨房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他以为自己离开没多久,但故土早已起高楼。
“你看看要吃什么,虽然环境升级了,不过口味还是很好。”陶谦把菜单递给叶知漾。
叶知漾看着菜单上之前没见过的各种新品,嘴角微微翘起,把一连串的肉菜都点了一遍。
“要不要喝点啤酒?”陶谦在他点完后加单,试探道,“现在喝酒没有人管你了吧?”
叶知漾耸了耸肩,“现在我醉死在这里都没人管我。”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在停车场站你旁边那个男的是谁?我没看清脸,感觉有点眼熟…”陶谦用手托着下巴朝前靠近了一点。
叶知漾点了杯薄荷气泡饮,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大方承认:“顾修言。”
陶谦露出“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表情,搬着小马扎直接坐到了叶知漾身边,整个人散发的八卦气息和那身又酷又装的打扮完全不相符。
他高中和叶知漾是同桌,又很巧地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叶知漾当年和顾修言谈恋爱,除了最亲的亲人知道,也就只有陶谦知情,甚至连顾修言的弟弟顾林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大二那年叶知漾的爷爷去世,他突然跟陶谦说他要出国,马上就走。
“那顾修言……”
“分手了。”叶知漾当时只简短回答了三个字。
当时陶谦很疑惑,因为他见过叶知漾高中时怎么对顾修言茶不思饭不想,又是废了多大的劲才把人追到,那个时候他可没少为这段关系出力,为了伪造吻痕,叶知漾那么怕疼的一个人都肯让自己掐他,怎么现在轻易说分手就分手?
“当年你出国太迅速,我都没来得及问,到底发生什么了?”陶谦的记忆回到那年,忍不住问道。
香辣扑鼻的烤串端了上来,叶知漾拿起签子大吃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汁水充沛、外焦里嫩,鲜香麻辣的调味恰到好处,可却跟印象中的烤串不是一个味道,莫名的遗憾涌上心头。
叶知漾手指微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见陶谦一直盯着自己,眼里冒出的绿光明显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八卦的渴望,叶知漾咽下一口牛肉,歪头说:“你真的很想知道?”
陶谦连忙点头。
“那你先告诉我,你和你老师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了。”叶知漾眨了下眼睛,用相同的眼神盯着他。
陶谦喝了口啤酒仰头欣赏天空中不存在的月亮。
他上大学时对教政治经济学的老师一见钟情,为了拉近关系考上老师的研究生,今年刚刚考上这个老师的博士。
师生恋本就不好听,且违背公序良俗,他之前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要不也不会和叶知漾成为好朋友。
但就是对追求老师这件事,又想接触又怕接触。
当年帮叶知漾追人,他能想出一千个办法,但现在看来,他的办法放在自己身上并不起效,叶知漾成功追到人是因为顾修言本来就爱他,并不是因为技巧高超。
陶谦把一口气喝完的啤酒罐捏瘪,语气微沉,“叶子,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了,所以我不想你和我一样,因为面子、因为懦弱错失机会。”
“你想和他复合吗?”
“你想和他复合吗?”顾修言坐在热闹非凡的烧烤店角落,听到对面的朋友问自己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他很少对什么说我不知道,因为他的个性从来都是果断的,任何未知在他这里都可以转化为按步骤完成的可操作方法,让他真正感到棘手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点单,对两个穿得那么正经来吃烧烤的人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
顾修言说:“你点吧,我还是老样子。”
“每次来都吃相同的东西,不觉得腻吗?”蒋南风把衬衫挽到手肘,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怎么今天没见到你们老板,他说有东西要给我弟弟来着。”
服务员面露微笑,“蒋医生是吗?东西在前台,您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一声就行。”
顾修言靠在后面,下巴微抬,“别说我了,听说你弟弟在跟你闹脾气,怎么,又和好了?”
蒋南风摇摇头,“我不同意他的要求,他是不会和好的,但是有你的前车之鉴,我觉得不能同意。现在只是闹脾气还能说两句话,要是真的答应了跟他谈恋爱又分手,岂不是难堪得很,连句话都说不上了。”
“我没有说你现在很难堪的意思。”蒋南风露出歉意的笑,而歉意只出现了一秒,“不过话的确说不上吧?”
顾修言开了瓶啤酒,抬眸淡淡望着他道:“说了,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蒋南风大笑起来。
“就算分手了,你是他哥这件事也不会变,你们的关系就不能退回一步?”他问。
“退回不了,那是掩耳盗铃。”
蒋南风把签子从嘴里抽出,又问:“那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吗?”
顾修言知道,蒋南风也许没那么在意他和叶知漾是不是能复合,蒋南风只是想知道弟弟发展成恋人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进退维谷。
他想让叶知漾开心、幸福,当初答应告白是因为这个,答应分手也是因为这个,他们两个折磨彼此太久了,就像灰姑娘的姐姐穿走了不属于她的水晶鞋,不管前进后退,都会鲜血淋漓,脱不下来,也合不了脚。
他也是人,他也有心,他的一颗心不能被叶知漾反复折磨还能不流血。
“能不能复合,不取决于我。”顾修言喝了一口酒说,“我跟你说过,这些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放纵自己答应了和他恋爱,我明明知道会控制不住感情,会让他害怕,但还是走错了一步。”
“我不能一错再错。”
分手后这几年,他一直在想,他就应该把那些对叶知漾的感情都压抑在心底,像之前那么多年做的一样,他们现在也不至于变成这样,连句话都说不得,连个哥哥的的身份都失去了。
但有时候他又会恨叶知漾,恨他爱能那么容易就说出口,不爱也变得那么轻易,留他独自停在原地。
顾修言望向窗外,看到了一顶顶露营帐篷,那是烧烤店的特别包间,顶端悬挂的露营灯发出暗黄色的光。
叶知漾跟他提过三十七次分手,为了成全他才在最后一次答应他,如果叶知漾没有复合的意思,他何必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而且他最怕的是,他们两个之间不是破镜重圆,而是重蹈覆辙。
“抱歉,一见到你我就忍不住把你当心理医生,好吧,可能因为你就是心理医生。”顾修言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蒋南风点点头,端起啤酒跟他相碰,“我还是同样的话,你别太苛责自己了,恋爱双方是平等的,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没有谁该为这段关系的失败负责一说。”
“而且,修言,你只是把今天见到他后说服自己的话说给我听了而已。”蒋南风看着他的眼睛,“但有时候,人类最擅长自欺欺人。”
“只做哥哥,你真的甘心吗?”
顾修言嘴角微沉,望着他说:“别对我问那么尖锐的问题,我不是你的患者,有空倒是可以问问自己。”
蒋南风挑了下眉,“那我问另一个问题,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的?”
顾修言拿签子戳着盘里的肉,眼尾的双眼皮褶皱锐利压平,简短道:“他觉得我烦,管的太多,离开我会有更广阔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