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寒
那人被她拉得转过了身。
他的袖口被扯地微皱,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手背上的青筋隐现。
不好,没有控制住自己手上的力道。
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她的声音有点绷,“兄台,我可不是故意要拉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若再往前踏一步,便会掉下去。”
他缓缓低头,火光跳跃进他幽暗的眼底,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清明,随后直直地看向她。
谢镜黎一时哑然。
怎么是他?
谢镜黎毫无预兆地与他相视。
灯盏昏黄的光晕自她身后漫过,将她的轮廓渡上了一层银边。
陆雨疏收回视线,敛眸往下看,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木板的边缘,似乎微微倾身便要掉下去,而下方正是戏台。
前方也并没有什么楼梯,只竖了一块“正在修葺”的木牌子。
谢镜黎看到他那张脸,瞬间就没什么心思同他多说话,收了手便大剌剌地往回走。
根本没有什么楼梯,也没什么富丽堂皇的阁楼。
是谁敢织幻象出来,迷惑人的心智,她今日非得把这一锅端了。
她步履轻盈,又走得极快,发尾蓝色的丝绦微扬。
身后有紧跟不舍的脚步声。
她忽地驻足,转身。
下一秒,她撞进一具温良的胸膛。
准确来说,不是她主动撞的别人,而是对方没有料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没及时停下脚步,撞上了她。
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撞到头那么硬….
廊下悬着的灯盏被风推了一下,灯焰熄灭半截,黯淡的光晕在雕花木栏上碎成细碎的金鳞,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谢镜黎眼看着那张脸在她面前越放越大。
方才熄灭半截的灯焰忽地猛地一亮,窄窄昏暗的走廊瞬间被暖光铺满。
蜿蜒如蛇的迷烟与灯火交织缠绕,笼住陆雨疏清寒眉眼,他垂着眼,声线低缓平和:“方才多谢。”
他抬手,动作极轻,将帕子塞入她的掌心。
那帕子是叠好的,方正平整,边缘或许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谢镜黎不明所以。
陆雨疏咳了一声,解释道,“这烟雾或许有问题。”
“多谢郎君。”谢镜黎细声,装模作样地扯了帕子遮住口鼻,可是戏楼里的香怎么会有问题呢,大家都吸了那么多,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雨疏盯着她的脸,声音毫无感情,“姑娘若想活命,最好还是尽早离开凤满楼。”
谢镜黎:“那你呢?”
陆雨疏幽幽望过来,“这便与姑娘无关了。”
无关?
果真是白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与陆鹤雨一个德行。
谢镜黎冷哼一声,利落转身下楼。
早知道就不进那狗屁承鉴司了,规矩多,事情也多,还不如在酆都当一只闲散的鬼呢。
若能用她在酆都常用的“千里眼”,找起来可就容易多了。
她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指尖似衔着半缕霜气。
“掌使啊,这点我要提醒你,你在人间最好少用冥界的术法,用多了维持不了实体,遭反噬不说,你用一次起码得在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待满三天才能恢复真气……”
白无常的唠叨又这样溜进脑子里。
停停停!
谢镜黎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虽然这气息被刻意掩盖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阴寒之气在逐渐加重。
她向着偏院的休息室走去,虚掩的木门内,争执声清晰飘入耳畔。
“你什么意思,只不过让你上了一场戏,你就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
穿着靛蓝戏服的女子匍匐在地上,她声音颤抖,“文姐姐,我怎么敢生出那样的心思,您不是有事说要晚到一会,班主只是让我替您上一场…….”
“替我?”那道尖锐的嗓门立刻打断女子的话,“我需要你替吗?我看恐怕是替代我吧。”
“没有,没有。”女子慌忙往前爬了两步,跪着扯住她的衣角,泪水落满脸颊,“当初是您给了我一口饭吃,否则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您的大恩,桃红一刻也不敢忘。”
“阿姐,阿姐,你在里头吗?”
门外不合时宜的女声使得文月目若喷火,她循声望去。
原本只露了个缝隙的门扉已经被完完整整地推开了,光影斜过门楣,看见一个素裳少女懒懒地将臂弯搁在门扉上,穿堂的风而过,吹起她裙裾上碧色的丝绦。
文月方才一心和桃红争执,竟完全没察觉门外站了人,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发问:“你是谁?”
谢镜黎的动作蓦地停住,笑意盈盈,言辞恳切,“哎呀,娘子,这凤满楼实在是太大了,我阿姐走丢了,我这不是过来找找嘛。现下可能是走错了,见怪见怪,我这就回去。”
“走错了?”文月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似乎是在斟酌她话里有几分真假,“这不是写着呢吗?”
谢镜黎随意地抬眼看了看挂着的木牌子,上面果然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后台重地,非本戏班人请勿入内。】
“娘子,真不好意思啊。”谢镜黎压着唇,好像真的是难以启齿,“我不识字。”
文月:……
文月怒瞪着她,满腔怒火堵在胸口,转身要把门关上。
“文月,马上要轮到你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粗重浑厚的声音落于耳边,是班主的声音。
“知道了。”
文月胡乱地应了一声。
可刚刚来的那个少女……
笑眯眯的,看起来纯良无害,身上的气息却很独特。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与阴鸷,冷嗖嗖的。
鼓点骤起,如急雨敲瓦,催促文月登台。文月无暇深究,匆匆整理戏服离开偏院。
院内只剩桃红一人。
和斜斜靠在门沿的谢镜黎。
见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桃红擦了擦眼泪,道谢,“多谢姑娘为我解围。”
谢静黎笑笑,“顺手的事,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这样嚣张跋扈。”
“姑娘还有事吗?”
“有啊。”谢镜黎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眉眼慵懒,“我是想找姑娘问一下……”
“你认不认识这个戏班子里一个叫柳絮的人?”
“我听说柳絮姑娘当年的一曲《雀台》名动京城,不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