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春梦几多时
陈慎独自在崖边等到赤红雾霭散去,方才整理好衣袖,往来时路走回。
第一次出远门是两个人,回家的路上就是一个人了。
也不知家里那位会不会等他回家,大概还是他等家长回家吧,和从前一样。
金陵渡口不似浙江渡那般热闹,反而在晨露刚散的微凉里显得寂寥,陈慎再回头,最后看眼不盖雪的金陵。
“承蒙许兄情深,翻山过水送我远行。”
今已初秋,鸿雁掠过天边,掀起残叶飞落陈慎肩头,他抬手捡下,瞧见渡口不舍分别一对友人。
“久别重逢该当欢喜才是,许兄怎么眉头紧锁?”
“今日我来相送,送的是再会还是生离?”
“许兄严重,有离便有再相会,山迢路远,共望一月,处处是相逢。”
陈慎收回目光,将那残叶放回枝头。
船家正蹲在埠头系缆绳,陈慎拱了拱手,道:“船家,我若买下这条船,自家撑回去,要算多少钱?”
船家抬起头,上下端详眼前人,笑说:“你个小伢儿,要撑到啥地方去?”
“往西湖畔去。”
“西湖?”船家一听,眼睛瞪得铜铃大,“搁那么远路,侬小人儿,一个撑过去?江上风大,吹起浪头来眼睛都睁不开勒,你晓得往哪条水路走?”
陈慎语气笃定,道:“我记得的,多谢船家费心。”
船家又看他两眼,嘴里嘟哝一句:“年纪小小,胆子嘛挺大,走好走好,路上自家小心。”
船下皎皎河水流淌,陈慎撑得慢,走过金陵一遭,他貌似平静许多。
真是诧异,随那么闹腾的孩子玩闹下来,心镜竟比从前还要淡然些。
或许还是因为想起本该被忘记的记忆,忽让他想放任自流的心又顷刻止在如今。
他欠师父的还不清,怎么心底还会奢求有那么一点可能,令往之天下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身影为自己停留。
他是追不上师父的,武功、医术,为天下大同的心,再刻苦、再勤学,他也不能及师父。
是他妄想,是他心迷,才生出缕缕不敬之意。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他不该如此,他该及时止损,他该断了念。
不应让师父失望,不应让师父烦忧,不应让师父皱眉。
他不能负师父此生恩情,陈慎,到此为止吧。
未来心不可得。
握住木棹的手随思绪偏离而停下,船随波澜被推向前去。陈慎坐在船头,看着水中逐渐晕染在涟漪里的倒影出身,直至身后传来朝思暮想的那人声音。
“小慎呀,再飘可不知要飘到哪里去了呢。”
闻声,陈慎刹那回头,船中那人依旧如昨,笑着从扇沿探出眼,眼眸仍明亮。
陈慎松了手,不自知胸腔起伏。
“……师父?”
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身形还停留原地。
“哎。”
听到回应,陈慎如梦初醒,眼眶泛起酸涩,船身摇晃,陈慎起身时稍稍踉跄,他快步朝陈子奚赴去,弯下膝盖伏于陈子奚身侧。
多年习惯,陈慎先握住了陈子奚的手腕,衣袖被拨开,如陈慎所想,金针已锈入白骨,要想取出又得历经一番苦痛。
不仅如此,师父的体温已经几乎失了常人温润。
他难以置信抬起头,陈子奚面容还泛血色,倒是他,瞧起来苍白不少。
陈子奚收回手,陈慎仍旧没有移开目光,这模样倒让陈子奚想起,小孩子想要什么,从来不主动开口,只会跑到他身侧静静看着他,让他猜一猜,是要补个小红点儿呢?还是要讲一个故事呢?
陈子奚将手套摘下,朱砂他是贴身带着的,被蛾人恶心一通也没有脏了。
盖声清脆,指尖落在陈慎眉心之时,灼热一行眼泪滴落陈子奚失去体温的手背。
对陈子奚泛寒的体肤来说,小孩的眼泪有些太烫了。
轻覆于脸侧的拇指顺势擦过陈慎的泪珠,陈子奚道:“委屈小慎了,是不是又想师父了?”
陈慎不言语,眉目紧锁地合上眼,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将眼泪拭干净,再睁眼时,眼眶还是红的。
陈子奚看了好一会儿,将指尖余下的朱砂擦过陈慎唇间。
“朱颜落泪惹人醉呐。”
陈慎拧眉更深,两指盖过唇上暗红,“师父你……”
“难得瞧见小慎哭呢,我得好好记牢了。”陈子奚环顾四周,“因小友离去,伤怀落泪?”
陈子奚惋惜道:“唉,好吃好酒捧着,小伢儿连声再见也不说就离家出走了,西湖美景留不住人么?真是寒人心呐。”
陈慎鼻头微动,为少东家解释说:“是怕泪误了眼,才不道而别的。”
“如今误了眼的却成你了。”
寂静半晌,唯余船身微晃,涟漪随风荡去远方的细水长流声。
陈慎垂眼,将心中所困问出:“江南甚好,师叔与那孩子为何不愿停留?”
何处才是乡?
江晏问过,少东家问过。
后来,二人心中或有答案——天下皆为乡。
他们曾有归宿,却弹指一挥不知所踪,来日飘零久,月光所及之处,便是吾之乡,月辉披身人,皆为我亲者。
他与陈慎,江晏与少东家,是同道同途的殊人。
陈子奚乐见山水众生,如花如叶一场过,相逢几日便离别,回头就在春风绿岸。
陈慎不羡纷乱江湖,西湖怎看不厌,他惟一方天地,足矣。
他第一次见生离,是见师父与师叔的道别。
说是所谓离别,实则别离都显如鹅毛般轻盈。
所隔迢迢千里,相见何来容易?何况江湖凶险,乱世当前,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离别或成最后一面,师父的道别依然看似云淡风轻。
如何能做到这般坦然自若接受世间别离苦?
因他半生经受的别离太多了么?
要失去多少所得,才能习惯悲欢离合似阴晴圆缺,才能谈笑别离云淡风轻,不为此哀,不为此悲。
“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陈子奚轻揉他的眼角,“天长地久,哪怕相隔千里,抬头看一眼月明,你与那孩子还会再相见的。”
哪怕相隔千里,还有一轮明月,终有一面可见,或在将来,或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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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奚曾有悲痛,几些年困于梦魇,后来,他不再为过去伤怀。
昔日故人入梦,常觉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醒来叹息为何留偏偏不住梦中影?恍惚之间忧怕将来梦中身逐渐糊去。
世事漫漫如流水,陈子奚将身远行,心中牵挂之人亦如是。
他早明白的,不该贪嗔痴,困前尘,困当下,困来日。
原来并非离别无常,只因陈子奚知晓,总会相见,还会再见,或于下个梦中,或于千秋之后。
陈慎还不明白,他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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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追问道:“若有不舍得,该以何解呢?”
良久,陈子奚道:“缘聚缘散,皆是天意。正因缘分不可求,所以缘分才显弥足珍贵呐。”
泪珠盈满瞳孔,欲坠不坠。
“还这么伤心吗?那现在去捉小伢儿回来?应该还未走远,说不准在金陵买酒喝呢。”
陈慎却摇了摇头,将那句话重复:“缘聚缘散,皆是天意。”
他再度望向陈子奚,如修戒定慧,自劝解蚕茧,又重复一遍:“缘聚缘散,皆是天意。”
“天意不可逆吗?”
他问陈子奚,也在问自己。
天意不可逆吗?他是俗人,因一人作观音,以凡心累功德,只想留住眼前人罢了。
天意不可逆吗?
陈子奚不是见了哪个小孩都会心疼的,他时常受不住回春堂小儿啼哭,避之不及走为上计。
可是陈慎不一样,陈子奚几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从他咳血不止以来,这孩子明明长大了,却数次红了眼眶。
他在不羡仙时看着爬上树枝去够山雀鸟蛋的少东家,摇摇头对江无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