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兰府夜宴
赵景深站在高处的风亭里,衣袂飘飘,神色平静。
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低处花园里的一人。
那人穿一身青色丝袍,站在一丛花树后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仿佛在听草丛中传出的虫鸣。
廊下的琉璃盏发出一片亮晶晶的光,将那人的半张面孔镀了一层金光。
沉星河快步走过来,附耳对他说了一句话。
赵景深神色不动,又站了片刻,见花树后头的人影似乎听够虫声,抬脚步入长廊,缓缓往宴厅而去。
“你到角门处等着,待我敷衍一番这群牛鬼蛇神,就回府。”
赵景深等沉星河消失在丛丛假山之间,才走出亭子,沿着假山后的小径,往宴厅而去。
御史台的同僚没说错,兰府的夜宴,聚集全京城的权贵。
陆离在小仆的引导下落座,眼睛往四面一扫,四面八方都是人。半数是俞怀瑾的门徒,半数是田润章的拥趸。东西对坐,泾渭分明。
兰玉明左右逢源,不肯怠慢任何一方。
陆离这个立场不分明的,此时的座席便十分耐人寻味。
因不知她该坐“东”还是“西”,兰玉明便给她单设了个座,左边是他新晋佳婿——乐平郡公赵景钰。右座现在还空着,不知为何人所设。
单看当下的座次,陆离是平白被提了身份。
赵景钰不理她,她便也装作与乐平郡公十分不熟的模样,垂眸盯着面前层层叠叠的杯盏。
直到宴厅中心的舞台灯光大亮,开始进人、奏乐,陆离方抬头看过去。
心中思忖:不知云蔷今夜在不在。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中心舞台,便没留意右座之人已落坐。
待主人亮了相,她一双眼睛便从舞台挪开,落在兰玉明身上。原本坐在她左旁的赵景钰也忙得满场乱转,分不出神留心她。
这场喧哗的夜宴,人人有“备”而来,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兰府就像朝堂的背面,青天白日下不宜显露的贪婪与阴暗,此时尽可暴露人前。
剥开身上那层皮,什么主战派主和派,原都是一样的人。
一名官妓凑过来,要替她佐酒,被她几句话打发走。朝舞台上出了会儿神,又将目光投向灯火璀璨处的兰玉明。
兰玉明当年高中进士,因年轻俊美,又以文采与书法在京中闻名,是“榜下捉婿”的大热门。京城高官对他青眼有加,谁料兰玉明最识抬举的一个人,当时却做了一件最不识抬举的事。
他娶了一位大皇商的独生女,被时人讥笑“一手锦绣文章,满身铜臭气味。”
兰玉明爱权势,也爱金钱。他毕生追求,从来不是品性上的一尘不染,他贪婪得不加掩饰,世俗得一目了然。
眼前醉生梦死的夜宴,就是兰玉明人生追求的具象化。
陆离目光追逐着兰玉明,直到云蔷出现。
她跳的是二人重逢那日的花神舞,只不过,从桑家瓦子换到了兰府。可见兰府这间可供歌舞的宴厅,是何等的阔大。
云蔷在空中飞旋,往客人桌前掷鲜花。
到了陆离面前时,那朵红芍药没有轻巧地落到桌前,而是掷到了她怀里。陆离抬头,云蔷快速朝她眨了眨眼,目光中隐有警醒之意。
众人皆听过二人的艳闻,见到这番小动作,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陆离从怀里拾起花,花蕊还带着露珠,亮晶晶的,仿佛才从花圃里剪下来。伸手拂去蕊中露珠,将花随意插在一只青瓷酒杯里。
她沉吟片刻,仍旧往杯中续酒。
目光落到远处的兰玉明身上。他保养得宜,年轻时俊美无双,如今年华不再,仍是个赏心悦目的半老白脸。
田润章和俞怀瑾加起来,也及不上他的风姿。
云蔷一曲舞毕,离开前仿佛朝她看了一眼,隔着灯影憧憧,陆离瞧不清她的神色。
理智上知道应该告辞,感情上却有几分不甘。
这一迟疑间,兰玉明好似才注意她,拎着一只小酒壶朝她走过来。
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酒,笑吟吟道:“今日人多,老夫先向陆待制赔个罪,慢待了。听说陆待制不久前巡边,还得了个‘酒王’的美名。可惜老夫当日已在回京途中,错过一场酣饮,心中很是遗憾。今日请陆待制来府一聚,特地为补上这顿酒。”
陆离忙不迭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去接兰玉明亲自斟来的酒液。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喝了两轮,又说了一通彼此奉承的屁.话,待兰玉明转身离去,陆离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云蔷的暗示,这几杯酒喝得心惊肉跳,总觉得兰玉明道貌岸然,裤子里没揣好屁。
忽然想起赵景钰已经消失了一会儿,不知去了哪里。
几个侍菜的女使鱼贯而入,往客人桌上添新菜。
给陆离添菜的小丫头瞧起来年龄很小,手脚也不利索,放新菜时,叮铃哐啷一阵响,险些打翻了酒壶。
陆离见新上的一碟锦绣团压着汤羹碗的边,极易被酒水汤羹洒到,便伸手去调整碟子的位置。
谁知碟子才抬起,她目光便是一滞。
——下头压了张条子。
她不动声色地将条子握进手中。
偷偷展开一看,是云蔷的字迹,让她一刻钟后,角门处见。
陆离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怕自己一番动作被人瞧见。不想右座人此时也转过脸来,恰与她目光对视。
“陆待制。”对方神色不变,一贯的冷淡而客气。
陆离讶然,一口气呛在喉口,说出的问候便有几分荒腔走板:“九郎君,好久不见。”
赵景深眼睛微眯,笑了:“倒也没有很久——我整晚都坐在你身边。”
陆离听了,干笑了两声。右座何时坐了个人,她还真是毫无察觉。
她眼珠子整晚追着兰玉明,没留意赵景深,赵景深却一直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到最后,心里忽然起了异样的感觉,从这一晚看来,陆离与赵景钰之间,似乎也非全然信任。
前世的赵景钰,也早早就与兰玉明结下翁婿联盟。
陆离那时便如赵景钰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在兰玉明节节高升的道路上,出力甚多。
但今夜陆离看兰玉明的眼神,既充满了审视和研判,又满是迷惑和不解。他在陆离身上看见自己——
他素日看陆离,大约也常常是这个眼神。
属于讨债鬼的眼神。
陆离欠自己一条命,兰玉明欠了陆离什么呢?
据赵景深所知,这二人在今日之前,别说打交道,连面也不曾见过。
有意思!
他此时精神极为亢奋,酒饮得不多,人却有些飘飘欲仙——重生之后,他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力气调查陆离,一直如在大雾中行走,茫然不辨方向。
今夜的一番观察,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藏在陆离身上的秘密,或许是被他找到突破口了。
只是这个兰玉明……
赵景深沉吟:兰玉明虽才名远播,德行却颇为有瑕。说起来,陆离倒像是在循着这人的路子在走。
一时迷茫起来:陆离不会是以兰玉明为榜样吧?方才跳舞的舞姬,不就是衔珠小馆的主人吗?陆离这人,对名声好似很不顾惜。
发热的头脑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冰,他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