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雨径
惊蛰的天总缠在阵阵阴雨里,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意,风掠过教学楼的檐角,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如同藏在云层里的鼓点,敲得人心尖微微发紧。
偏生黄思雅今早出门时,盯着玄关的伞架愣了两秒,到底还是嫌伞太重,没顺手带上。
可此刻抬眼望向窗外,天蓝得像被清水洗过,连浅淡的云丝都找不到半缕,走廊上的栏杆都被晒得发暖。
她便暗存了几分侥幸,想着苏惠兰说的“惊蛰雷声大,午后雨满洼”或许并不准确,今天说不定真能顺顺当当地躲过一场大雨。
和沈霁安做同桌的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早磨掉了最初的那层生涩。
从前他刚坐到她身边时,连从座位上站起身的模样都有些无措,如今却像棵在风里慢慢扎稳了根的大树,早习惯了枝桠间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转笔的声响、翻书的动静、偶尔对着难题轻轻皱眉的小动作,他都能安安稳稳地接下,再也不会手忙脚乱。
只除了偶尔两人毫无预兆地四目相撞,他眼底还是会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像被人撞见了藏在心里的小秘密,低下头假装去翻课本的动作,却比从前自然了许多。
午饭后的教室总浸在一种懒洋洋的安静里,大半同学从食堂回来之后都趴在桌上补觉,剩下的人也放轻了动作,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轻得像蜻蜓点水。
黄思雅正埋着头,一笔一划地解着数学最后那道压轴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往常这个时候,沈霁安早就坐回位置,也安安静静地翻开作业沉了进去,可今天他从食堂回来时,却在座位边站了好半天,坐下时肩线都不自觉地紧绷着,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几分犹豫。
他盯着黄思雅伏在桌上的背影看了许久,指尖在桌侧攥了又松,最终到底还是抬了起来,用指节在她的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力道轻得仿佛一片新叶落在草地上,黄思雅从题海里微微抬眼,就见他侧着身子坐得格外僵硬,手指还攥着笔杆,指腹都在泛着浅白,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后排正在休息的人:
“思……思雅,你平常放学之后……都去做些什么啊……”
听着他这副磕磕绊绊的模样,黄思雅忍不住弯了弯眼,嘴角漫开一点柔软的笑意,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回家啊,是有什么事吗?”
沈霁安像是忽然抓住了话题,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半分,连忙接下去,话说得急了些,差点咬到舌尖:
“那个……反正放学就只有一条大路直通校门,我是在想,要不……”
话说到这儿,他却忽然卡了壳,紧张得清了清嗓子,目光慌慌张张地往不远处飘去——
后座的夏雨荷正撑着脑袋盯着他看,见他迟疑地望过来,立刻对着他竖了个大大的拇指,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嘴型动了动,看起来是一句是无声的“加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耳尖的温度一点点往上涌,到底还是把在心里演练了几十遍的后半句,慢慢吐了出来:
“要不,咱俩一起走……怎么样?”
黄思雅望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抬手把滑到颊边的一缕长发轻轻别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她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迟疑:
“那恐怕不太方便,我放学总喜欢绕点小路,走得也慢,况且从教学楼到校门也就那么几步路,没必要特意凑在一起走的。”
话音刚落,身后立刻传来夏雨荷压不住的一声轻叫,声音憋得发颤,连桌板都被她轻轻晃了晃:
“你在开玩笑吗?”
沈霁安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期待,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连肩线都垮了下去,却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是我唐突了……打扰你做题了。”
他把脸埋回怀里,整个人趴在桌上,连握着黑笔的指尖都透着一股蔫蔫的丧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就软了半截,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本边缘: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我放学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早就习惯了。”
听见她语气里带着点歉疚,沈霁安立刻从桌面上抬起头,头发都蹭乱了几缕,对着她连连摆手,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没有没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一点都没有!”
后排的夏雨荷看着这一幕,抬手往自己的额头上重重一拍,手掌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把整张脸都拉得老长,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
黄思雅没再多说什么,只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暖意像潮水一样漫开,便转过身,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了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上。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窗外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聚了起来,风也渐渐带了点凉意。
没多大工夫,放学铃就顺着冷风飘满了整座校园,清脆的铃响撞在梧桐的树叶上,落得满地都是。
黄思雅照旧一个人沿着那条少有人去的小路往旧宿舍楼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绿叶,发出几缕轻轻的声响。
路过那片常聚着流浪猫的树丛时,她还是忍不住地停下脚步,探着头往里面望了一眼。
果然看见叶识清和林初晖都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半袋猫粮,正低头往地上撒去,几只三花和橘猫围着他的脚边蹭着,另一个人默默地靠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低声说着什么,仿佛眉眼里都浸着温柔的笑意。
寒假里闹的那点误会,恐怕早就像落在阳光下的细雪,融化得一点痕迹没再剩下。
她没多停留,弯了弯眼睛,替他们悄悄掩上了树丛的枝叶,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栋旧宿舍楼的铁门。
铁门轴发出一阵轻轻的吱呀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她踩着磨得发滑的楼梯往上走去,鞋底和台阶摩擦的声响轻得像一阵微风。
上到熟悉的三楼,那间“练习室”就在自己面前,她推开门走进去,先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夜里的凉意顺着风悄悄钻进来。
黄思雅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校服,走到柜子边拿出一瓶淡香的空气清新剂,往空中轻轻喷了两下,柑橘调的香气慢慢散开,把房间里积了一天的闷味都冲散了不少。
她把书包往桌边一放,从里面抽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曲谱,每一句歌词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她用红笔写的换气记号和强弱处理,纸页边缘都被翻得有些发毛,顶端用黑色钢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小字——
《夜空中最亮的星》,这是他们音乐社准备参加五四青年节省赛的曲目,所有人都盯着这一次的机会,练了快一个月了。
望着窗外被风轻轻吹动的梧桐枝影,黄思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偷偷躲在这间宿舍楼里练歌,居然已经快两年了。
从第一次被秦韵音带到这里,推开门看见满窗的月光落在书桌上,到如今叶识清接替她的位置,成了音乐社的钢琴手,也已经满了一个学期。
时间走得实在太悄无声息,像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的细沙,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心里只剩下一点薄薄的余温。
她走到窗边,对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慢慢大开了嗓音: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听清……”
熟悉的旋律顺着风飘出去,落在远处的树影里,她的声音裹在夜里,软和而有力量,思绪却跟着一阵阵音符,慢慢飘向了远方。
这学期刚开学见到叶识清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眼底沉了快许久的那点阴郁,终于散了大半,整个人比刚转来的那会儿亮堂了许多,连笑起来的时候,都不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疏离。
每每想到这里,黄思雅心里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不甘,也像被风慢慢吹走了,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终于明白,原来只要自己在意的人,是真心实意地过得开心,他的未来里有没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以后若回首过去,她半分遗憾都不会再有。
林初晖确实是最适合他、最能陪着他走下去的人,可往更远的地方想,他们如果真的想一直安稳地长相厮守,要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磨合。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那些旁人投过来的异样眼光,世俗的偏见永远是最锋利的尖刀,杀人却不见血。
黄思雅知道,这种事本不该自己这个外人来操心,可那点相处了如今已然三年多的朋友间的惦记,还是让她悄悄打定了主意,等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和林初晖好好聊一聊。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她忍不住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瞻前顾后,眼下最要紧的事,明明是先把这首参赛的歌,练到每一个换气点都刻进骨子里,连闭着眼都能唱得分毫不差。
最后一句旋律轻轻落进夜色里,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散干净了。
黄思雅抬手揉了揉有点发涩的嗓子,轻轻关上窗户,把曲谱仔细塞进书包里,带上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刚走到宿舍楼的大门口,天上忽然劈过一道亮得刺眼的惊雷,把整片夜空都照得发白,紧接着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雨点密得像一张蛛网,瞬间把天地间都缠住了。
黄思雅站在门廊下愣了愣,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早上那点侥幸此刻碎得一干二净,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下意识地往树丛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还存着点念想,说不定叶识清和林初晖还没走,两人带了伞,能捎自己一段。
可抬腕看表,时间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往常这个点,她练完歌下楼的时候,他们早就收拾东西走了,现在就算往树丛那边去,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沫顺着风飘过来,沾湿了她裙摆的边缘。
黄思雅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门边上,望着远处被雨雾糊住的路灯,默默地发着呆。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干枯的树枝被人轻轻拨开,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有人踩着落在地上的叶子,正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她这边走来。
黄思雅后背瞬间就浸出了一层薄汗,夜里的风裹着雨往领口里钻,她却连打寒颤的心思都没有。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整条小路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不会这么倒霉,遇上了什么尾随的变态吧。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过水坑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到耳边,黄思雅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手悄悄摸向了门后放着的那根已然断裂的扫帚。
直到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宿舍楼门口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刚好被雷声震亮,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眼间那点局促照得略微清晰了些,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轻轻落回了实处。
“这么晚了,沈霁安,你怎么还没回去?”
沈霁安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把伞往她这边递了递,伞沿的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掉去,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痕:
“我以前就看见你每次放学都会往这边走,留意好久了……虽然不知道你每天来这里做什么,但我记得你今早来教室时就没带伞,放学的时候又看见你没往校门走,就猜你肯定还在这边,特意在这里等了一会……”
黄思雅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雨声把她的笑声衬得几乎听不见:
“这都放学快一个小时了,你这哪里是‘等了一会’,分明是直接蹲到了现在啊。”
沈霁安瞬间就语塞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即便隔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