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闿阊门失火案二
顾姝很是熟稔地进入了建昌侯府邸。
她在书房外稍作等候,等得到允准后便径直走向沈令仪,拉着她的手,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见过二殿下,我是来接小妹回府的。”
沈令仪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想要这个拒绝不着痕迹,不让两人尴尬。
“堂嫂,我已经答应二殿下了。”对于顾姝,这个曾经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对假装昏迷的她安慰关怀,沈令仪还是保留了一份真情的。
顾姝直接讲话戳破,“二殿下,恕我直言,”她没有理会沈令仪放开的手,而是顺势转过身看着萧晏:“此事涉及党争,我们沈家是不会站队的。”
沈令仪自从离开沈府之后经常与萧晏往来,既然皇帝都未曾发话,那么他们也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包括今日漏夜前来,男女之防倒在其次,真正叫她心头发紧的是,闿阊门那把火,烧的恰是二皇子与太子之间一层最薄的窗纸,而令仪,偏偏就在萧晏身边,还亲眼看着火起。
“太子在前头打仗,殿下您在后头被人指放火,争功劳。这事不管是如何收场,都会成为您两方势力的角逐。沈顾两家早已血脉相融,令仪作为沈家人,因此,她的行事也代表了沈顾两家。如今好不容易立国安定,我们沈家也只求安稳,半分也不敢沾。”顾姝这话直直戳在萧晏的心窝上,叫他分辨不得。
沧越与朔雍正式立国之前,天下还是属于大岷王朝。只不过王室衰微,地方势力逐渐发展,经过数年争斗战乱,最终天下割据□□方混乱之势由北朔雍、南沧越隔江而治来收场。
而连年的战乱与割据,政治势力的登场,早已碾碎了普通民众的生计希望。沈家也因为站队的失误险些被屠戮,还好沈议力挽狂澜,及时调整。
沈令仪听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此刻书房内只有他们三人。
“顾夫人,”她微微侧身,一步步走到萧晏的那处,“那日祠堂,你们说过不需要我这个不听话的人。”
顾姝屏息看着沈令,脸色俱是震惊。
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直截了当地戳破这层关于身份的薄雾。
也很讶异,在面对萧晏时,可以大胆承认自己并非世家小姐的身份。
顾姝眼神巡过萧晏与沈令仪的脸,得到了一份答案:“二殿下,早就知道?”
她连这个都会同萧晏讲?
萧晏此刻才开口,伸出手,将他与沈令仪之间最后一份距离拉近、消磨,“我知道。”
沈令仪有些愧疚地看着顾姝,沈议对她的利用说得直白,但是受过的好她也是顾及的,“今日我说这话,并非是想伤顾夫人的心。”她迎上顾姝的怔忡目光,强忍着哽咽,“可我本来就是沈令仪呀。”
“我也叫沈令仪,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我自己。”
“那人火烧闿阊门,又将脏水泼到皇子身上,必定有所图谋。不光是为了景安——”她转过头看了萧晏一眼,此刻他们正双手紧握,“也是为了粉碎阴谋。”
政治的党争,统治阶级贪图的天下,都建立在万千普通人身上。
她看到了苏阿韶的眼泪,看到了鲜芝的绝望,也看到了阿桂的恐惧、药人的麻木。
是他们唤醒了沈令仪,她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尤其是她现在顶着一个很有名望的姓氏。
四下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声。
顾姝立在一旁,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劝。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姑娘,早已不是沈家召得回的人了。
最后,顾姝只扔下一句:“那便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送走顾姝,沈令仪没有半分耽搁,即刻去审那个当众攀咬萧晏的人。
大理寺那边以罪犯是由禁军当场抓获为由,将审讯设在禁军值守房。她进去时,灰衣男子正靠墙坐着,双手反绑,见了她,下巴一抬,目光坦荡得近乎挑衅。
沈令仪在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水,选择她熟悉的打法。问的全是不相干的闲话:你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几时到的武昌,住在哪条巷子,家中还有什么人。
男子有问必答,语速不疾不徐,眼神始终稳稳落在她脸上,偶尔还笑一笑。
沈令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他此刻的模样一点点记在纸上。在被问道有所准备的问题时,他自然信手拈来,整个人也颇为放松。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语速、眨眼、肢体行为与神态,她都得先摸清楚,记录在案。
这是他的底。
“你的姓名?”
“初九。”
“年龄?”
“不知道,我无父无母,是二皇子在街头捡回我。因着那日是初九日,这才有了这个名字。”他说这话时,满脸真诚,似是陷入回忆。
沈令仪抬眸,话锋一转。
“那晚你话里话外,是在为二皇子争功劳,那么也就是说,火是二皇子让你放的?”
“是。”初九答得干脆,很是得意地微微眯眼。
“他几时见的你?”
“去年秋猎。”
“在何处见的?”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
“栖凤苑。”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沈令仪便捕捉到了异样——他答前两个问题时几乎不假思索,唯独这一句,眼神极快地飘了一下,语速也比先前慢了半拍——就像是从脑海中找出这个地址一般。
随即他又刻意把目光迎回来,过于专注地直视着她。
太稳了。
正常情况下,人在回忆往事时目光会自然地移动,因为他需要陷入回想。而只有说谎的人,才会这样用力地“表演坦诚”,因为生怕自己一移开眼,对方便看穿心虚。
这是认知负荷太重的缘故——他得一边回想别人教好的话,一边盯着她的反应,一边管住自己的表情,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那日我也在,可不曾见过你。”
初九直接快速地否认了沈令仪说的话:“我也不曾见过你!”
沈令仪不动声色,又往前逼了一步,专挑窄处问:“那么,栖凤苑的殿门朝哪边开?你进的是正门还是角门?殿下在第几间屋里见的你?”
一连串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问题砸下来,初九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
“..正门、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