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糊了!”陈君言将还未到底的烟头优雅一弹,抛出个完美弧线,烟头落到了他的鞋边,他慢悠悠地把牌一摊。一条整齐划一的清一色摊开,老李和老张立刻露出了便秘一样的表情。
“你这、这......”老张叼着烟,脸颊的肉止不住地颤抖:“今天华芝怎么不催你去买菜了?尽赖在这里!”
“今天我自由了,哈哈哈!放假日!”陈君言得意地哈哈大笑,他拿起一包烟在底部熟练地磕了两下,三根烟乖巧弹出,他将烟分发给其他三人,“华芝去医院了。”
“怎么啦?”老李关切地问,顺道接过烟。
“没啥,去做个小检查,人到了年纪就容易的疑心病,这检查那检查的不断,在我看呐,就是浪费钱,”陈君言的脸缩成一个核桃,“你们知道就这次,要花多少钱吗?”
“多少?”
“好几千。”
“什么检查这么贵?”
“胃肠镜,还特么无痛的!”陈君言连连摇头。
“不怕不怕,你那大女儿赚的可多了,这点钱还不给报销了?”老李嘿嘿笑。
“现在小女儿也不错的,昨天我看新闻,看到你家妞妞了,你别说,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上了电视,还真有点认不出来!”老张也跟着嘿嘿笑。
“上电视?”陈君言起牌的手顿住了。
“你自己女儿你不知道啊?这视频在网上转疯了.......”老李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给他看。
陈君言拿过手机,看到陈殊圆坐在沈主播旁边,穿着淡粉色的西服,衬得气色非常不错,他耐着性子看了几分钟,没等到女儿开口说话,就把手机递还给老李了。
这丫头,上了电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陈君言一边这样想,一边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知道知道,她早跟我们说了,我们没当回事,哎呀,我们也不懂,怎么才工作一年,就当上主播了?哈哈哈哈哈!”
“哎呦,你就别赢了钱还跟我们炫耀女儿了,现在都知道你大女儿是知名作家,小女儿是播新闻的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还是老陈家教育得好啊!”
面对众人的夸赞,陈君言难掩得意,他又在功劳簿上记了自己一笔,把往事重提一遍:“说实话哈,虽说囡囡这孩子是他妈妈带起来的,可妞妞可是全权交给我的啊,我责任也很重大,那时候我就想,不能让妞妞觉得家里对两个孩子是不平等的呀,我就加倍对她好,还记得11年的那场大雪吗?我记得一脚踩下去,雪都要到膝盖了,我就是冒着雪去接送她的,我还记得她一出来看到我,鼻子眼睛都红了,我心想,这孩子还是有点良心的.......”
“你确定不是冻红的?”老李笑了,“你的这点功绩说了八百遍了......”
“还说我呢!那年你接孩子了吗?都不是你老婆接的?”陈君言恼羞成怒,无差别攻击:“你呢,还有你呢!你们有谁比得过我对孩子的付出?糊了!”
陈君言志得意满,在牌桌和生活上彻底赢了这帮牌友们。
老李白了他一眼,问:“华芝去医院,你都不去陪她啊?小心以后她也不陪你!”
陈君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不会的,不会的......”
接到陈君言电话时,陈殊圆刚到医院电镜中心,岳华芝正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她整个人蜷缩着,像是比之前缩水了几个度。
“妞妞,到了没?”
电话那边传来“糊了”的声音,陈君言遗憾地嘶了一声。
“到了。”陈殊圆翻了个白眼。
“你妈昨天拉了一夜,你对她好点!”
“知道。”
“你声音怎么啦?怎么比你妈还虚弱.......嗨呀,怎么来这个字?得了得了,不说了,你们做完再跟我打电话吧。”
陈殊圆从背后怕了拍岳华芝,岳华芝肩膀一颤,回过头来,一看陈殊圆,眉头立马皱起来。
“你来了。”
“嗯。”
“你要是勉强就算了,”岳华芝有气无力道,眼窝似乎因为看到陈殊圆更深陷了些,“我从来不指望你们,要不是医生反复强调家属不来不给做,我才不麻烦你。”
陈殊圆坐在她旁边,接过她手上的袋子。
“我本来打算让你潘姨来陪我,她去她女儿那了,真是不巧......囡囡又出差了,你爸这人不靠谱......我也就麻烦你一次,要是真查出有什么问题,我就认命了......”
“说这些干嘛。”陈殊圆不想再听,起身去了前台,护士小姐非常繁忙,她问了几遍,才听到陈殊圆的话。
“谁?”
“岳华芝。”陈殊圆又说了一遍。
护士小姐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不耐烦地说:“还没报到呢,病人来了吗,来了才能报道。”
“来了。”
护士小姐递给陈殊圆一个条码,让她在旁的自助机上买两个胃肠镜专用包。
“穿好了等叫号!”
陈殊圆仔细看着胃肠镜专用裤的说明,按照指引,厕所旁边有个专门换裤子的小房间,门口写着:请家属陪同病人穿脱。
岳华芝坚决不让陈殊圆进去,她的眉头皱得很深,一边嫌弃她碍事,一边迅速关上了门,生怕她跟进来。
她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带有一些让人反感的脏字,陈姝圆一门之隔都听得到,可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这些声音像是咒语一样折磨着陈殊圆,让她头皮发紧,心里发慌。
陈殊圆将此视作老人味的体现,她曾在奶奶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碎碎念,那时候她知道奶奶念的是对母亲的抱怨:她讨厌母亲用口红,花钱买些瓶瓶罐罐,拿囡囡做她文学梦的实验品,对老公和妞妞不闻不问。
而现在,似乎不用听清就能猜到,都是对自己的抱怨。
母亲已到到了记忆中奶奶的年纪,可她的女儿们却并非像她当年那样结婚生子,因此她口中埋怨的对象并未转移,而是彻底集中到了陈殊圆身上。
陈殊圆为母亲的老去而悲哀,更因家庭隐形分裂而无奈。
母亲进手术室之前回头对她说了句:“那我去了啊......”
那眼神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拒绝,陈殊圆点了点头,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回应,她只觉得背后沁出一阵冷汗,眼前一阵眩晕,几乎要站不住了。
大概是发烧后遗留的体虚。
坐下后的陈殊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随意滑动着手机,看到一个直播,一个卖猫砂的男人拿着细口壶在猫砂上倒水,然后用铲子铲除已结块的猫砂,嘴里不停地说着:“大家在公屏上打出想要写的字,我给大家一个个写啊,祝福语啊,人名首字母都是可以的。”
说着他从猫砂盆里舀出了“love”。
在他写到第三个时,广播里播报:“请岳华芝的家属到等候区,请岳华芝的家属到等候区。”
陈殊圆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打开等候区的门,扯着嗓子喊“岳华芝的家属!岳华芝的家属!”
陈殊圆进去时,岳华芝刚刚推出来,她平静的躺着,眼皮白皙而油亮,反射着光。
记忆里,母亲的眼皮总是被皱纹覆盖,即便是笑着的时候,她都好像忧心忡忡。
“过五分钟把她推醒,别让她睡太久。”左边床的齐刘海的漂亮女人提醒她。
隔着这个床,靠门那边的床上躺着一个鼻梁深邃的少数民族女人,她的丈夫站在床头,抱着一个睫毛很长的男孩,那男孩看起来3、4岁的样子,他在男人的怀里疯狂扭着身子,嘴里撕心裂肺地喊妈妈,男人几乎抱不住他,耐心就快用完了。
他以为他妈妈死了。
陈殊圆看着母亲,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岳华芝就像死了一样安静,连呼吸起伏都无法察觉,陈殊圆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她的理智让她不会像孩子一样大哭,但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就好像,无论你怎么伤害她,她都不会醒来一样;就好像,刚刚她所有的坏脾气,小声喃喃骂骂咧咧,只是宁死前的无谓挣扎罢了;就好像“母亲”一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再也无法拼凑了。
陈殊圆碰了一下她的脸,还好,是柔软的温温的,陈殊圆在内心嘲笑自己的担心。
还在麻醉状态的人,就像一具尸体,她暗自提醒自己,特别强调了“像”这个字。
不知过了几分钟,左边的漂亮女人拍醒了她的父亲,老人家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所措地寻找着一切熟悉的东西,却略过了眼前的女儿。
陈殊圆开始轻拍母亲的肩,拍了好久,没用,这让陈殊圆又开始慌张,她加大了力度。
岳华芝一开始微微睁开眼,眼睛湿润又红,瞳孔迷离,像是还在睡梦中。
她说了句什么,陈殊圆凑上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