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林姐的第一堂课
林知夏原本以为,自己在芭蕉叶学术只是临时合作。
所谓临时合作,就是接一单,赚二十贡献值,转身走人,回经济学院继续思考如何在不违法、不造假、不自燃的前提下活下去。
事实证明,人类对“临时”这个词的理解,通常不如老板灵活。
第二天早上,她刚踏进芭蕉叶,阿坤就迎了上来。
他笑得很灿烂。
灿烂到像一篇论文终于从“under review”变成“minor revision”。
林知夏立刻警觉。
“你笑什么?”
阿坤搓了搓手:“林老师,昨天那篇材料论文初审过了。”
林知夏脚步一顿。
“这么快?”
“系统初审三小时,客户当场哭了。”
“因为过了?”
“因为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把废水写成民族复兴了。”
林知夏:“……”
这倒确实值得哭。
阿坤把后台数据调出来给她看。
昨天她改过的那篇稿子,不仅初审过了,系统还给出一句评价:
“经济影响分析部分逻辑较为清晰,未发现明显空洞套话堆砌。”
芭蕉叶全体员工围着这句评价看了十分钟。
像考古学家挖出了古代文明遗址。
“未发现明显空洞套话堆砌。”阿坤重复了一遍,语气虔诚,“林老师,您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林知夏:“意味着你们以前堆得很明显?”
阿坤:“……”
他短暂沉默,然后决定跳过这个不利于企业形象的话题。
“总之,您改过的稿子,初审通过率明显提高。尤其是经济学相关部分,简直像从阴间爬回了人间。”
林知夏纠正:“这叫逻辑正常。”
“对对对。”阿坤点头,“我们这里就缺这种正常。”
他把她往大厅中央推。
林知夏皱眉:“你干什么?”
“培训。”
“谁培训?”
“您。”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林老师,您昨天说下次经济学的活先给您看。”
“那是看稿,不是上课。”
阿坤笑眯眯:“看一个也是看,看一群也是看。规模经济嘛。”
林知夏:“……”
很好。
她被一个论文工厂老板用经济学原理绑架了。
五分钟后,芭蕉叶一楼大厅临时变成培训教室。
背景组、数据组、模型组、润色组全被阿坤赶了过来。十几个人搬着凳子坐成两排,神情严肃得像要参加论文答辩。
黑板被擦干净。
上面原本写着:
“今日目标:三篇初审,五篇降重,八个p值。”
现在被林知夏改成:
“经济学急救课第一讲:别把论文写成鬼。”
员工们齐刷刷抬头。
有人还拿出了笔记本。
林知夏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久违地产生了一种上课的错觉。
只是现实里坐在下面的是学生。
这里坐在下面的是论文工厂员工、数据贩子、模型师、润色枪手,以及一个随时准备把她培训内容商业化包装成套餐的阿坤。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句话:
不要什么都数字经济。
第二句:
不要什么都绿色金融。
第三句:
不要每篇都高质量发展促进高质量发展。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记住,论文不是许愿池。不是你把‘数字经济’‘绿色转型’‘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扔进去,系统就会给你掉录用通知。”
背景组一个年轻人小声问:“那如果客户要求都写呢?”
林知夏冷静回答:“那你先问客户,他研究的是废水、金融、物流,还是宇宙终极真理。”
众人刷刷记笔记。
阿坤坐在最后一排,若有所思:“宇宙终极真理这个方向好像能卖高价。”
林知夏一支粉笔飞过去。
阿坤闭嘴。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框架。
研究问题。
理论机制。
数据。
模型。
结论。
“经济学论文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不是回答‘我能塞多少概念’,也不是回答‘我能做多少模型’,更不是回答‘我能把标题写到多长系统才误以为我有深度’。”
模型组有人举手。
“林老师,如果客户没有研究问题呢?”
“那就先帮他找。”
“找不到呢?”
“那就告诉他别写。”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种近似恐慌的骚动。
“别写?”
“客户会退单吧?”
“导师会打死他吧?”
“系统不会允许空窗期吧?”
阿坤也咳了一声:“林老师,我们这里一般不提供‘别写’服务。”
林知夏看着他们:“所以你们才会把任何东西都写成高质量发展。”
众人被戳中痛点,集体沉默。
林知夏转身写下第二组词:
解释变量。
被解释变量。
控制变量。
她指着第一个词:“解释变量,不是你想解释什么就往里塞什么。它要有理论逻辑。”
指着第二个:“被解释变量,是你真正想回答的结果。不是‘高质量发展’四个字一贴,万物皆可被解释。”
指着第三个:“控制变量,是为了减少遗漏变量偏误。不是控制人类变量。”
角落里昨天写出“控制人类变量”的员工默默低下头。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不用躲,说的就是你。”
全场低笑。
那员工弱弱举手:“林老师,所以控制变量到底控制什么?”
“控制其他可能影响结果的因素。”
“那能不能控制审稿人?”
林知夏沉默了。
大厅里也沉默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朴素。
朴素中带着一点绝望。
阿坤在后排幽幽道:“如果能控制审稿人,我们这条街早上市了。”
林知夏揉了揉眉心。
“审稿人暂时控制不了,但你可以控制论文不要蠢得太明显。”
众人再次记笔记。
不要蠢得太明显。
这句话迅速被背景组一位员工加粗写在本子最上方。
林知夏继续讲内生性。
她在黑板上写:
内生性 ≠审稿人看你不顺眼。
“内生性简单说,就是解释变量和误差项相关,导致估计偏误。比如你想研究教育对收入的影响,但能力、家庭背景、地区机会都可能同时影响教育和收入。如果你没处理,审稿人就会说你内生性问题严重。”
模型组员工听得很认真。
有人问:“那是不是所有论文都能被说内生性?”
林知夏停顿了一下。
想起R-404,想起那封三秒拒稿,想起系统对经济学的恶意。
她诚实回答:“理论上,审稿人如果想杀你,总能找到角度。”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林知夏补充:“但我们不能因为审稿人能杀人,就主动把脖子洗干净递过去。”
她开始讲工具变量、固定效应、稳健性检验,尽量用人话解释。
“稳健性检验不是把同一张表换个名字。”
她在黑板上写:
稳健性检验 ≠复制粘贴。
“替换变量、改变样本、换模型、控制不同因素,都是为了看结论是不是脆得像导师的承诺。”
员工们笑成一片。
一个润色组女孩举手:“林老师,稳健性检验是不是越多越好?”
“不是。”
“可是系统喜欢多。”
“多不等于好。”林知夏说,“有些论文做了十二个稳健性检验,结果像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连续发了十二个毒誓。”
阿坤小声说:“但十二个毒誓听起来确实比较稳。”
林知夏回头看他。
阿坤立刻端正坐姿。
讲到显著性的时候,林知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星号。
一颗星,10%。
两颗星,5%。
三颗星,1%。
模型组全体员工眼睛都亮了。
仿佛看到了信仰图腾。
林知夏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心情复杂。
“显著性不是神迹。”
她敲了敲黑板。
“p值不到0.05,不代表研究有意义;p值超过0.05,也不代表世界塌了。”
模型组一个员工震惊:“可是客户看到不显著会哭。”
“那就解释为什么不显著。”
“审稿人不接受怎么办?”
林知夏沉默一瞬,写下一句:
显著性就像爱情,有时不是不存在,只是样本量不够。
全场安静。
三秒后,所有人开始疯狂记笔记。
阿坤猛地抬头:“林老师,这句能印在我们店墙上吗?”
“不行。”
“印杯子上?”
“不行。”
“做成培训套餐宣传语?”
“你再说,我收版权费。”
阿坤立刻闭嘴,但眼神已经亮得像发现了新盈利模式。
林知夏继续讲。
“样本量不够,效应弱,测量误差大,变量构造不合理,都可能让结果不显著。你们不能一看到不显著就开始换变量、换样本、换人生。”
数据组有人小声嘀咕:“换人生比较贵。”
林知夏:“……”
她突然觉得这群人虽然在灰产里,但好学程度比很多学生强。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不会。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会的东西,已经被系统逼成了生意。
培训持续了两个小时。
芭蕉叶一楼罕见地没有接急单,连键盘声都少了许多。
员工们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背景组员工感慨:“原来经济学不是把所有热词塞进引言。”
数据组员工:“原来数据不是越显著越真实。”